第455章 旅途风暴

      第455章 旅途风暴
    风暴来临的时候,没有半分预兆。
    自焚木村出海以来,海燕號已经在无尽之海中航行了一个多星期。
    因为没有通往破碎群岛的成熟航道,船长哈兰·暴风枪只能凭著自己三十年航海生涯积累的经验摸索前行。
    当初达利乌斯·克罗雷领主带著这项极度危险的任务找到哈兰时,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拒绝。
    但这位来自吉尔尼斯的贵族开出了哈兰无法说不的报酬。
    三千金幣,而且现付一半。
    一千五百金幣足够哈兰在寸土寸金的库尔提拉斯群岛买下一整座庄园了。
    抱著干完这笔买卖就退休的想法,哈兰召集了自己的老船员们,带上克罗雷领主安排的客人,心怀忐忑地踏上了这趟旅途。
    其实哈兰心底有自己另外的盘算,破碎群岛虽然遥远而神秘,但关於它的记载和传闻却相当多。
    这意味著偶尔就会有人拜访那里。
    所以这次航行虽然危险,但绝非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吗?
    此刻的哈兰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过去的自己,隨即加重了握紧船舵的力道。
    十几分钟前,这片海域还算风平浪静,夜空中甚至掛著半轮月亮。
    紧接著天色忽然就黑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墨水都泼在了天幕之上。
    他们连船帆都没来得及收起来,海浪就竖著拍了过来。
    “收帆——!!”
    哈兰的吼声刚出口,就被狂风吞掉了一半。
    下一秒,第一道横浪已经重重撞上船身。
    海燕號的侧面被直接击中,整艘船瞬间倾斜。
    甲板上的水手立刻东倒西歪,大部分勉强稳住脚跟,仍有一两个倒霉蛋被硬生生甩向另一侧船舷。
    木桶在甲板上翻滚,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抓紧索具!”
    大副的声音被撕裂在风里,只剩下零碎的词。
    第二道浪紧隨其后。
    衝撞之中,主桅发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
    船体被直接推入了海浪的波谷,甲板短暂地失去水平感,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被倒掛在世界边缘。
    哈兰的手臂被舵轮反向扯得发麻。
    这场风暴来得极不自然,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左舷!左舷来浪!”
    哈兰的吼声在风暴里被撕得支离破碎,可水手们不需要听清,因为浪已经近在眼前。
    一道足有四米高的浪墙从侧舷方向狠狠压过来,浪尖在黑暗中泛著惨白的泡沫。
    哈兰猛打舵轮,勉强把船首切入浪中,整艘船隨即被浪峰高高托起,船头朝天倾斜了將近三十度,跟著又狠狠砸了下来。
    龙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震颤从船头一直传到船尾。
    海燕號在风暴中瑟瑟发抖。
    甲板上的三名水手正拼命收拢前枪帆。
    帆布被狂风灌得涨成球形,鼓胀得隨时都会爆开。
    年轻水手紧咬牙关,双手交替拉扯帆索,因为用力过猛,掌心瞬间被粗糙的麻绳磨掉了一层皮,血水混著雨水往下淌。
    然后帆角扫了过来。
    速度太快,年轻水手根本来不及躲。
    那片被风灌满的厚帆布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在船舷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要不是腰间那根安全绳,他已经掉进海里了。
    年轻水手趴在甲板上咳了两口血沫,挣扎著想站起来,一道浪从船舷外泼进来,又把他拍回原位。
    “別愣著!接著收帆!”
    大副的嘶吼声从甲板另一头传来。
    他的声音卷在呼啸的风暴里,连三米都传不出去,水手们全靠他的手势判断命令。
    除了九名正式水手,甲板上还有七八个冒险者也在帮忙。
    这些人是克罗雷领主招募来,自费上船的。
    道理很简单,东部王国的北大陆、诺森德这些地方早就被开发透了。
    很难找到还没有被探索的废墟,而且但凡有点价码的任务,都有好几个佣兵团在爭抢。
    真正想发財的人,得往没人去过的地方跑,破碎群岛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这批冒险者身手比普通水手强得多,哪怕踩在不断倾斜晃荡的甲板上,依然能保持平衡。
    一个矮人正挥著战斧劈砍缠在绞盘上的缆绳,三斧就把打得死紧的绳结砍断了。
    另一个人类剑士蹲在货舱盖板边上,用铁钉把鬆动的盖板重新加固。
    但哈兰看得出来,他们的努力只是在拖延时间。
    海燕號的设计初衷很拧巴:既要达到远洋探险的標准,又不肯设计太多冗余结构。
    毕竟这艘船本来就是克罗雷领主用来跑吉尔尼斯到库尔提拉斯的货运航线的,船体结构只能说勉强合格。
    每一次船头狠狠砸进波谷,哈兰都能感觉到船体的木材在被挤压变形。
    还能撑多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他不愿意细想。
    甲板之下,是由货舱临时改装成的客舱。
    五个学者正挤在客舱的角落里。
    他们是被克罗雷邀请,共同分担成本,前往破碎群岛考察古代遗蹟的学术团队。
    学者的领队此刻正抱著一个固定在地板上的储物箱,嘴唇发白,强忍著不適。
    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学者已经趴在舷窗下吐了三回,吐到胃里没东西了还在乾呕。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学者跪在那里,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背诵什么学术论文。
    客舱最里侧,有一扇从內部锁死的舱门。
    整个航程里,这扇门每天只在用餐时间打开两次。
    住在里面的人从不在公共区域逗留,端了食物就回去,有时候连盘子都不还,堆在门口等人收。
    水手们私下管他叫“幽灵乘客”。
    有人说他是躲避仇家的贵族老爷,去破碎群岛避难的。
    有人说他是染了瘟疫的病人被隔离了。
    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因为真要是重要人物,克罗雷领主为什么不派军舰护送?
    据说,只有船长哈兰知道一点內情,但他从来就不会告诉其他人。
    就在这时,一道炸雷劈在船尾方向的海面上,近得离谱。
    短暂的白光照亮了客舱的每一扇舷窗,也映出了外面翻涌海面的轮廓:翻卷的浪涛已经变成了黑色的高墙。
    油灯猛地一晃,火苗被扯向一侧,拉成细长的弧线,几乎就要熄灭。
    五名学者同时被这声惊雷惊得僵住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之前所有的晃动都更令人不安。
    就在学者们刚鬆了一口气的时候,船身猛地向右一沉。
    撞击发生的瞬间,船只的倾斜角度甚至超过了四十度。
    货舱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飞了起来。
    书本像砖头一样四下乱飞,一名学者的眼镜片碎成了两半。
    他们忍不住惊呼出声,却既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此刻,甲板上的情况早已危在旦夕。
    问题的核心,在主枪。
    先前未能及时降下的风帆,已经被水手与冒险者联手“放生”—所有连接帆面与枪桿的缆绳都被切断,帆布在风暴中获得了自由。
    但这並没有减轻压力,反而让问题暴露得更加清晰。
    真正的负荷,从风帆转移到了主枪本身。
    在持续不断的横浪衝击与风压扭转下,固定主枪的关键索具系统正在逐步失效。
    它渐渐变成了一个被风暴持续推动的独立受力体。
    哈兰非常清楚这一点。
    一旦主桅失去结构约束,它就不再是桅杆,而是一个巨大的惯性槓桿。
    它的每一次摆动,都会反过来撕扯船体结构。
    后果只有两种:
    其一,在失控倾倒中直接砸穿甲板,破坏船体內部结构;
    其二,在持续摆动中逐步撕裂索具锚点,崩解的瞬间同样会破坏船体,最终引发整体倾覆。
    没有第三种可能。
    “维拉戈斯!”
    哈兰的声音穿透了呼啸风暴,站在甲板那头的龙裔大副猛地回头。
    “放倒主桅!然后固定它!”
    维拉戈斯瞬间就明白了船长的意图,他抄起身边的斧子,朝桅杆底座爬过去。
    甲板的倾斜角度太大,高大的龙裔不得不放低重心,才能不被甩出去。
    利爪刮下的木屑被风吹得满天乱飞。
    他爬到桅杆底座,举起斧头,確认好角度之后,才动手劈砍。
    第一击落下,索具仅出现局部撕裂,金属绞索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第二击还没挥出,一道横向巨浪从船首切入。
    船体瞬间发生剧烈横摇。
    维拉戈斯担心自己的脚爪刺破甲板,根本不敢用力,结果就是不由自主地滑向船舷。
    一个矮人冒险者扑过去,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但矮人一个人的重量不够,龙裔连带著他一起被拖向船舷。
    反应过来的冒险者赶紧上前,足足三个人一起发力才勉强拉住了大副。
    但已经太迟了。
    失败的尝试反而加速了这个过程。
    被破坏的索具在风压和水浪的夹击下终於崩断。
    主桅隨之开始倾倒,方向则完全失控。
    巨大的桅杆在风暴中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倒下,压向甲板的右舷一侧。
    桅杆的阴影在闪电中不断扩大,遮住了半个甲板。
    哈兰看著这一幕,慢慢闭上了眼睛。
    桅杆砸下去的瞬间,船只的侧倾会超过五十度,然后是横浪、倒灌、翻覆。
    他在心里把这个流程过了一遍,沉没似乎已经无法避免。最快三分钟,最慢五分钟。
    哈兰等待著那一声巨响————
    风还在吼,浪还在撞,但它却始终没有出现。
    一秒。两秒。三秒。
    哈兰以为是风暴吞掉了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一那根倾倒的主桅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就那样半悬在半空之中。
    还没等甲板上的眾人理解眼前的这一幕,通往货舱的大门就从內部被推开了。
    在风暴的咆哮里,那声推门的响动本该微不足道。
    但紧跟著涌上甲板的那股寒意,刺入皮肤,直抵骨髓,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男性人类,看上去不到三十岁,黑髮被舱內的湿气黏在额角,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態。
    他穿著一件没有任何徽记的深紫色长袍,右手握著一根短魔杖。
    左手上方悬浮著三颗法力宝石,正围绕著掌心做规律的旋转。
    他的眼睛在发光,字面意义上的发光。
    冰蓝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渗出来,在暴风雨的黑暗中甚至有点刺眼。
    那个矮人冒险者后来在酒馆中是这样描述这个场景的:“他就那么走上去了。那个倾斜角度你试试?四十度!”
    “正常人手不扶著甲板早就滑进海里了。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连扶手都没碰,跟走平地似的!”
    克尔苏加德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上甲板。
    一道浪从侧面拍来,將他从头到脚浇透。
    深紫色长袍湿透后变成了近乎黑色,贴在他瘦削的身体上,但却没有丝毫改变他的步伐。
    很快,克尔苏加德就来到了船舷边缘。
    右手抬起,那三颗法力宝石在他左手掌心上方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然后依次粉碎,化作齏粉。
    冰蓝色的光从指缝间迸射出来,在暴风雨的黑暗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夜色。
    宝石粉末化作发光的尘雾,缠绕上他的右臂,沿著手臂一路蔓延到魔杖顶端。
    整根魔杖被冰蓝色的光芒包裹,照亮了半个甲板。
    那之后,咒语缓缓出口。
    第一个音节落下,船身四周的海水开始凝固。
    浪峰在拍打到最高点的瞬间被冻结,保持著破碎的形状,还有飞溅的姿態,就那么凝固在了半空中。
    第二个音节,冻结的范围以海燕號为圆心向外扩展。
    船体两侧的海浪、飞溅的水珠,甚至被风吹起的浪花泡沫,全部凝固。
    冰层与船壳之间保留著一层极薄的间隙,没有让船体本身被冻结。
    第三个音节落下之后,一切安静了。
    风暴仍在远处咆哮。十几米高的浪墙仍在数百米外翻涌。
    但海燕號周围半径数米范围內的海水全部凝固成冰。
    这层冰壳像一个巨大的模具,把船体牢牢固定在海水之中。
    船只不再顛簸,逐渐被抬升回到了水平面之上,悬在半空的主桅被一道斜生的冰墙托住了。
    哈兰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著握住舵轮的姿势,忘记了鬆开。
    甲板上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们站在原地,盯著船舷边那个瘦削的身影。
    那根短魔杖的尖端还闪烁著冰蓝色的微光。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那个瘦削的身影便收起魔杖,转身走回舱门,消失在眾人的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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