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我见犹怜,何况莽夫。
第231章 我见犹怜,何况莽夫。
显然,在刘备离开青州的这一年內,东莱的发展,並未因为他的离去而停滯。
“元皓、公与治政,果然了得。”
刘备轻声讚嘆,隨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牛憨,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四弟,快要见到殿下了,你这大礼”准备好了没有?”
牛憨正伸长脖子往城里张望,闻言一拍胸脯,震得甲叶哗啦作响:“早就准备好了!俺这一路都把蔡小姐照顾得好好的,绝对完好无损!”
他身后的马车帘子微微动了动,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关羽抚髯的手顿了顿,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张飞更是直接咧开大嘴,险些笑出声来,完好无损?
这憨子说话怎么听著这么彆扭!
队伍缓缓入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却没有想像中的喧譁,多是低声的问候与充满敬意的目光。
几个穿著整洁儒衫的年轻学子挤在人群中,朝刘备等人恭敬作揖一那是郑玄学宫的学生。
“主公,”田畴策马靠近,低声道:“去岁按您之意,在城南划地兴建学宫,请郑公主持。”
“如今已有学子三百余人,其中寒门子弟占四成。”
刘备眼睛一亮:“好!教化乃立国之本。”
“元皓此前在信中提过,说还打算增设算学、农政两科?”
“正是。”田丰在另一侧接话,他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鑠:“乱世之中,能写文章固好,但懂得计算钱粮、知晓农时水利更为实用。”
“郑公起初有些不悦,但子尼(国渊)亲自前往,与郑公在书斋畅谈一夜————”
“结果如何?”刘备好奇道。
田丰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郑公第二日便宣布增设二科,还亲自去信琅琊,请来了两位精通算学的隱士。”
说话间,队伍已行至太守府前的广场。
刘备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月白色身影。
刘疏君今日的装束比平日正式,但依旧素雅。
月白色深衣外罩著浅青色的半臂,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著一支简洁的玉簪。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竹,明明周围站满了文武官员、士绅代表,所有人的自光却会不由自主地先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因为华服珠宝,而是一种歷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內敛而坚韧的气度。
刘备率先下马,快步上前,正要行礼,刘疏君已微微欠身:“使君一路辛苦。”
“殿下。”刘备郑重还礼:“幸不辱命,董贼已西遁。只是洛阳————”
“洛阳之事,我已知晓。”
刘疏君轻声打断,凤眸中痛色一闪而逝,旋即復归清明:“使君与眾將士平安归来,便是大幸。详情容后再议。”
她的声音清越平静,自光却在刘备身后的人群中迅速扫过。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完好无损地跟在关羽张飞身后时,她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眼底深处那缕连自己都未曾明辨的忧切,终於消散。
只是,当她的目光掠过牛憨,正准备自然地移开、聆听刘备简述前方情势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他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恰在此时被一只縴手轻轻掀起一角。
一张清丽绝伦、纵然难掩疲惫风霜亦不损其书卷灵气的侧顏,於帘后一闪而过。
那女子似也在小心观望外界,目光中带著初临陌生之地的谨慎,以及一缕深藏眼底、挥之不去的哀婉。
只是匆匆一瞥。
刘疏君的心,却仿佛被那目光中欲说还休的哀婉,轻轻刺了一下。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原本平稳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
牛憨————带回了一个女子。
她第一时间心中便只剩了这个想法。
然而此刻终究是刘备等人出征归来,纵使心中波澜暗生,亦不便显露分毫。
於是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对刘备漏出一个浅笑,示意他不必在此时匯报。
实际上在广袖之中,指尖已经悄然收拢,指甲轻轻抵住了掌心。
她没有再看那马车,也没有再看牛憨。
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景。
迎接仪式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刘备需要立刻处理积压的政务,与田丰、沮授等人投入紧张的商议。
关羽、张飞、太史慈自去安顿部曲。
司马防对刘备拱手一礼后,亦转身料理后续安置事宜,只是临走前,自光又似有若无地扫过那辆静驻的马车。
身为此番留守东莱、任公主府守卫统领的傅士仁,本欲上前与牛憨敘旧,却见牛憨大步朝刘疏君方向走去,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凑近,默默退至一旁。
其余未与会的文官,如徐邈、田畴、孙乾等,则三三两两朝各自官署行去。
牛憨挠了挠头,望著被眾人簇拥离去的大哥,又见刘疏君似欲返府,连忙两步赶上前,瓮声唤道:“淑君!”
刘疏君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脸庞。晨光描摹著她清冷如玉的侧顏,语气平淡而疏离:“牛国丞一路劳顿,且先回府梳洗歇息罢。”
她用的是官称。
唉?
这声调不对啊!
说实话,刘疏君在东莱並未刻意遮掩心跡。
自洛阳脱险后,她便决意为己而活。
故而东莱有些身份的官员,多少知晓她的心意。即便未曾亲见,也大抵听过风声。
毕竟,听些风闻軼事,古今皆然。
是以,当刘疏君清清冷冷一声“牛国丞”出口时,原本散向各处的眾人不约而同地剎住脚步,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旋即默契地凑作几堆,面色肃然地一开始“商討政务”。
包括刚刚走的最快的,身负要事的司马防。
但牛憨没啥情商。
他压根儿就没觉察出任何异样,只当是刘疏君在人前注重礼数,反而又乐呵呵地凑近了两步。
他压低嗓门,带著掩不住的、献宝似的兴奋:“淑君,你先別急著回去!”
“俺————俺给你带了份惊喜”!保准你喜欢!”
惊喜?
刘疏君心底几乎要冷笑出声。
你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已然是份天大的“惊喜”了!
还需什么別的惊喜?
她几乎要气笑了。
这憨子,难道还要当面將那女子引荐给她不成?
然而多年历练出的涵养让她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国丞厚意,心领了。”
“然旅途劳顿,礼物之事,不急一时。”
她说著便要转身,裙裾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
“哎!等等!”
牛憨一急,也顾不得许多,竟伸手虚虚一拦,又赶忙缩回,黝黑的脸膛上显出几分急切:“这个“惊喜”不一样!是活的!会说话,还会弹琴写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礼物挑得实在是好,不由得咧开嘴,露出白亮的牙齿,全然没注意到刘疏君愈发僵硬的侧脸。
活的?
会弹琴写字?
刘疏君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堵在胸口。
她终於缓缓转过身,凤眸定定看著牛憨,那目光平静得有些慑人。
“哦?如此才艺双全之人,”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浸过,”想来必是国丞精心寻觅所得。不知————是何方佳丽?”
语气里的凉意,连旁边侍立的秋水都隱约察觉,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家殿下,又看了看浑然不觉的牛憨。
不远处,那群“商討政务”的官员们,看似低头细语,实则个个竖著耳朵,眼风瞟著这边。
徐邈以袖掩口,对身旁的孙乾低语:“守拙这————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孙乾捋著短须,摇头苦笑:“你看他那模样,像是装的么?”
田畴则默默別过脸,简直不忍再看。
牛憨却只觉得刘疏君终於感兴趣了,大喜过望,回身朝马车方向洪亮喊道:“蔡小姐!请下车吧!让殿下看看!”
这一嗓子,引得更多目光聚拢过来。
连假装路过的傅士仁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嘀咕:牛將军,您可真是————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车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次,蔡淡在眾人的注视下,终於缓缓探身,下了马车。
她依旧抱著那个不离身的包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从洛阳逃出时的旧衣,虽经浆洗,仍显敝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长发简单挽起,未施粉黛,苍白的脸上,唯有那双眸子,如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澈,明亮,带著歷经劫难后未被磨灭的灵气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
她站在秋日的阳光下,身形纤细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她吹倒。
那份脆弱,与眉宇间的书卷气奇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见之心颤的美。
不是娇艷,不是华贵,而是一种冰雪覆压之下,青竹犹自挺立的孤清与韧劲。
绝世佳人。
这四个字,毫无徵兆地撞入刘疏君的脑海。
如此佳人,如此气质,如此境遇————
莫说是牛憨这等心思单纯的莽夫,便是她自己,乍见之下,心头也难免生出几分嘆息与怜惜。
那么,他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
她看著牛憨站在蔡淡身旁,虽然保持著距离,但那副“你看俺带回来的人不错吧”的憨笑模样,以及他方才提及“蔡小姐”时那熟稔自然的语气————
他这一路上,便是与这“蔡小姐”同行?
他是如何发现她的?
如何说服她同来的?
一路之上,他可曾————细心关照?
刘疏君啊刘疏君,你何时也变得如此狭隘,去揣测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翻腾的、连自己都觉陌生的情绪强行压下。
她是乐安公主!
无论来者何人,因何而来,她应有的,是气度,是风范。
蔡淡此时已盈盈下拜,声音如珠玉落盘,清晰悦耳:“民女陈留蔡琰,拜见乐安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她的礼仪无可挑剔,姿態恭而不卑,显是大家风范。
“蔡琰————蔡昭姬?”
刘疏君下意识地重复,凤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喜:“你是伯喈公之女?”
“正是先父。”蔡琰低头应道。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蔡邕之女!天下闻名的才女!
她怎么会跟牛將军在一起?还坐著牛將军的马车回来?
牛將军刚才那语气————
各种猜测在眾人心中翻腾,看向牛憨的眼神越发古怪。
刘疏君则心中霎时雪亮。
蔡邕曾是她的老师,自然多次出入府邸,其女蔡淡,她幼时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后来人事变迁,再未得见,这才没能一眼认出。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种方式相见。国破家亡,才女飘零————
董卓造孽,何其深重!
“伯喈公学问风骨,天下景仰。蔡小姐节哀。”
刘疏君语气诚挚,带著天然的威仪与恰到好处的温和,“既至青州,便请安心。”
“牛国丞粗豪,一路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她这话,是对蔡淡说,自光却平静地扫过牛憨。
牛憨立刻摆手:“没有没有!俺可小心了!蔡小姐这一路都没磕著碰著!”
一谁问你了?
围观的眾人恨不得衝上来捂住他的嘴。
蔡琰轻轻摇头,再次敛衽:“牛將军救命之恩,一路护持之德,民女感激不尽,岂敢言怠慢。”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刘疏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探询与认命般的顺从“民女身如飘萍,蒙刘使君与牛將军不弃,收留於此,已是万幸。日后————”
“但凭殿下安排。”
她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將选择权完全交出。
这份聪慧与识时务,让人心疼,也让人————
无法轻视。
刘疏君看著她,看著她紧紧抱著的包裹,看著她强撑的镇定下那抹无所依凭的茫然,心中那点因误会而生的冰棱,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怜其才,哀其遇,敬其坚。
至於那憨子————
刘疏君的目光再次掠过一脸坦然、甚至有点洋洋得意等著表扬的牛憨。
我见犹怜,何况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