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7章 夜深不语,暗中察人

      晚上,金边小楼的院门关著。
    阿財把车停进车库以后,先到外面绕了一圈,確认后门那条小路没有生人停留,才回到客厅。
    小楼里只开了两盏灯,一盏在客厅,一盏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光不算亮,却足够看清屋里每一处角落。
    花鸡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著阿財刚泡好的茶。
    从茶楼回来以后,他没有立刻打电话,也没有问阿財外面安排得怎么样。
    阿財跟了他这一阵,已经习惯这种状態。
    花鸡不说话的时候,通常都是在把刚才走过的每一步重新过一遍。
    谁站在什么位置,谁说了哪句话,谁眼神闪了一下,谁手放在桌下没有拿出来,这些东西在別人那里可能只是一眼过去,在花鸡这里都会留下痕跡。
    阿財在金边混了很多年,见过不少狠人。
    那些人有的喜欢把枪放在桌上,有的喜欢让手下站满屋子,也有人说话时故意压低声音,让別人觉得他城府深。
    花鸡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很少摆架子,平时也不多说重话,可越是这样,阿財越觉得他难伺候。
    因为他看人太细,很多你自己都没注意的小动作,他已经看见了。
    阿財把茶杯往花鸡面前推了推:“鸡哥,什么时候回森莫港?我这边好提前准备车。”
    花鸡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杯里的茶气往上冒,很快散开。
    他的眼睛落在茶几旁边,像是在看茶杯,又像是隔著这张茶几,看见了茶楼二楼那条铺著地毯的走廊。
    阿財等了一会儿,又轻声叫了一句:“鸡哥?”
    花鸡这才回过神。
    他抬起眼,看向阿財,隔了片刻,忽然说:“他怎么会在那?”
    阿財愣了一下:“谁?”
    花鸡没有回答。
    客厅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摩托车从远处开过,声音被院墙挡了一半,只剩一点低低的震动。
    阿財看著花鸡的脸,没敢再追问。
    他跟花鸡接触这些日子,已经摸出一点分寸。
    花鸡愿意说的事,不用催。
    不愿意说的,追问只会显得自己不懂事。
    花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
    “我先不回森莫港。”他说,“在金边再留一段时间。”
    阿財点头:“那车先不动?”
    “嗯。回头真要走,我再跟你说。”
    “好。”阿財应了一声,“那我明天还是照旧过来?”
    “不用。”花鸡说,“你那边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一直守著我。”
    阿財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著平常,可阿財心里清楚,花鸡既然决定留下,就说明茶楼那边的事还没完。
    郭明贵这趟会面没拿到森莫港的表態,后面一定还有动作。
    不过这些话轮不到阿財说。
    他只是点头:“行,那我先回去了。有事你打我电话。”
    花鸡嗯了一声。
    阿財起身,把茶具简单收了一下,又去院子里看了看门锁。
    离开前,他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见花鸡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那只茶杯,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阿財关门走了。
    院子外面传来车门轻响,隨后车子启动,慢慢开出小巷。
    等那点声音彻底远了,花鸡才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没有马上拨號。
    茶楼二楼的画面又回到眼前。
    那个推著餐车的服务员,帽檐压得低,脸也低著。
    花鸡从他身边经过时,只看见了一点侧脸和眼角。
    换成別人,可能会觉得那只是个怕挡路的年轻服务员。
    可花鸡不会这样看。
    真正做过事的人,身上有些毛病改不掉。
    害怕的时候,普通人会缩,会躲,会把身体往后让。
    林文那时候也低著头,可他的手一直压著餐车扶手,脚却没有退开。
    那种姿势不是服务员等客人过去的姿势,更像是一个人被逼到近处,不敢动,又准备隨时跑。
    还有他的眼睛。
    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可眼睛露出来那一下,花鸡就已经认出来了。
    林文在森莫港待过,后来又被孙伟带走。
    花鸡见过他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强作镇定的样子。
    花鸡拨通了杨鸣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见完了?”杨鸣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见完了。”花鸡说,“万隆基建的人,叫郭明贵。来谈公路的事,想让森莫港先表態,支持他们把宏达换掉。”
    杨鸣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也像是在別墅书房。
    花鸡接著说:“我和他说,这事森莫港说了不算。真能让上面换掉宏达,到时候拿正式说法过来,再坐下来谈。”
    杨鸣说:“这样处理没问题。”
    花鸡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客厅那扇半开的窗上。
    窗外是小院,鸡蛋花树的影子压在墙边。
    金边的夜晚不像森莫港,海风吹不到这里,空气里总有汽油、灰尘和潮热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样的地方適合藏人,也適合出事。
    杨鸣问:“那个郭明贵態度怎么样?”
    “有点急。”花鸡说,“他想要我们提前鬆口。没拿到话,心里应该不舒服。”
    杨鸣说:“宏达还在桌上,他们现在要挤进去,只能先找我们这边开口。你不鬆口,他们就少一个说法。”
    “嗯。”
    花鸡停了一下。
    杨鸣听出他没说完:“还有事?”
    花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今天在茶楼,我看见林文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
    “林文?”
    “对。”花鸡说,“他换了服务员的衣服,推著餐车在二楼走廊上。我们从包厢出来的时候,他低著头站在边上……”
    杨鸣没有立刻接话。
    林文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已经不算普通名字。
    这个人曾经掌握狄浩黑钱的东西,也被杨鸣亲手交给孙伟带走。
    那次交易以后,林文按理说该回到狄浩手里,生死和去向都跟森莫港没关係。
    可现在他出现在金边茶楼,穿著服务员衣服,肯定不是巧合。
    这件事就有意思了。
    花鸡说:“他在跟踪我。”
    杨鸣问:“他发现你认出他了吗?”
    “应该没有。”花鸡说,“我当时没停,也没看他第二眼。”
    “你怎么想?”
    “我想弄清楚他为什么在金边。”花鸡说,“他跟周海山这边有没有关係,谁让他跟踪的我?”
    杨鸣那边传来一点很轻的声音,像是椅子被挪开。
    “先保证你自己安全。”杨鸣说,“金边不是森莫港,別人安排的地方,能不去第二次就不去第二次。郭明贵那边没拿到话,后面未必会按规矩来。”
    花鸡笑了一下:“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归有数,该小心还是要小心。”杨鸣的声音很平,“林文那边,你想查就查。要用人,要用钱,自己决定。方青那边的人在金边,你能调就调,人不够到时候我让刘龙飞带过去。”
    花鸡没有马上说话。
    这就是杨鸣。
    他不会在这种时候问花鸡准备怎么查,也不会把每一步都替他定好。
    花鸡跟他这么多年,很多事早就不用说得太细。
    杨鸣只关心他的安全。
    “行。”花鸡说,“我先把林文这边摸一下。”
    杨鸣说:“有事第一时间打给我。”
    “嗯。”
    花鸡掛断电话。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半张脸。
    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窗外那棵鸡蛋花树被风轻轻一碰,叶子在墙上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