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青州

      荒山,夜风呼啸。
    老者身影消散处,酒气还未散尽。
    曹琰站在原地,望著天墟城的方向。那座巨城在夜色中亮著星星点点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安静,却让人脊背发凉。
    血祭全城。
    这四个字在心头滚过,沉甸甸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带著自嘲。
    “你笑什么?”李月仙问。她站在三步外,白衣染血,剑还未归鞘。
    “笑我自己。”
    曹琰转身,往荒山深处走,“刚才那一瞬,我竟真想回去。”
    李月仙愣住。
    “为什么?”她跟上来,声音里有一丝不解,
    “你知道回去是死路。”
    “知道。”
    曹琰脚步不停,“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会去想。想了,就会蠢。”
    他停在一处断崖边,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修魔道,杀人夺宝,炼魂抽魄,乾的都不是人事。”
    曹琰看著崖下,声音很淡,
    “但屠城灭族,血祭百万生灵——这种孽,我担不起。”
    李月仙沉默。
    风从崖底卷上来,带著湿冷的寒气。远处传来夜梟的啼叫,悽厉得像鬼哭。
    “所以你还是要回去?”她问。
    曹琰没立刻回答。
    他还没活够,还没走到仙路尽头,还没找到那条超脱的路。
    凭什么死在这儿?
    凭什么为一座不相干的城,为一群不相干的人,把命搭上?
    曹琰睁开眼。
    “不回。”他说。
    李月仙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
    “王家与幽冥殿勾结,图谋血祭全城,这是滔天罪恶。”
    曹琰转身,看著她,
    “但罪恶,不该由我来偿。我修为金丹后期,对上元婴是死,对上那两个幽冥殿的杂碎,胜负也在五五之数。回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可……”李月仙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想回去,是剑神殿教你的正气,是你心中的道。”
    曹琰打断她,
    “我不一样。我的道,是活下去。活到足够强,强到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强到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至於天墟城那百万生灵——抱歉,我护不住。”
    李月仙看著他。
    月光下,曹琰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眼很平静,没有愧疚,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忽然想起师尊曾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人修浩然正气,有人修杀伐魔道。道不同,但求道之心,
    无分高下。只是正道修的是『该为』,魔道修的是『可为』。”
    该为的,是责任,是大义。
    可为的,是利弊,是得失。
    曹琰选了可为。
    她呢?
    李月仙握紧剑柄。剑身冰凉,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我要回宗门。”许久,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王家与幽冥殿勾结,血祭全城,此事已超出你我能力范围。我必须稟报师尊,请宗门定夺。”
    曹琰点头。
    “明智的选择。”
    “那你呢?”李月仙问,“你去哪?”
    曹琰望向北方。
    “离开仙源州域。”他说,“天墟城的传送阵,怕是坐不成了。但州域之外,总有出路。”
    “可……”李月仙咬了咬唇,
    “那老者说,若你能活到元婴,去青州的『寂神岭』找他。他说有一桩机缘给你。”
    “寂神岭?”曹琰皱眉。
    “嗯。青州极北之地,
    李月仙看著他,“那老者修为深不可测,他说的机缘,或许能助你在往后道途有大作用。”
    曹琰沉默。
    机缘?
    这世上哪有白给的机缘。那老者救他,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另有图谋。但不管是哪种,都不是现在的他能揣测的。
    元婴之后?
    他能不能活到元婴,都是两说。
    “再说吧。”曹琰转身,往山下走,“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等。”李月仙叫住他。
    曹琰回头。
    李月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拋过来。
    玉佩入手温润,正面刻著“剑”字,背面是云纹。
    “剑神殿的『剑心佩』。”李月仙说,
    “持此佩,可在危急时刻唤我一次。”
    曹琰看著玉佩,又看看她。
    “何必?”
    “你救过我。”李月仙別过脸,“在葬神谷,在黑风渊。这次……也算。”
    曹琰笑了。
    他將玉佩收起。
    “那就谢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血线,没入夜色。
    李月仙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嘆一声。
    她抬手,捏碎一枚传讯玉符。
    玉符化作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深处。
    做完这些,她也转身,往剑神殿方向掠去。
    白衣如雪,剑光如练。
    渐行渐远。
    ……
    三百里外,一处山洞。
    曹琰盘膝坐在洞中,脸色苍白。
    胸口的伤已癒合,但內腑的震盪,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復的。王天罡那一掌,虽被老者挡下,但余威还是震伤了他的经脉。
    他吞下几颗疗伤丹药,闭目调息。
    暗金不朽魔丹缓缓旋转,魔元流淌,修復著受损的经脉。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伤势稳住了,但想要完全恢復,至少需要三天。
    三天……
    他看向洞外。
    天已微亮,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曹琰从怀中取出那枚剑心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云纹流动,似有灵性。
    他摩挲著玉佩,想起李月仙那张清冷的脸。
    这女人,有时候天真得可笑。
    剑神殿教出来的弟子,都这样么?明明是对头,明明该拔剑相向,却总想著还人情,讲道义。
    但他不討厌。
    至少,比那些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的正道偽君子,强得多。
    曹琰收起玉佩,又取出那张兽皮。
    兽皮上,是陈砚用血画的那几道阵纹。
    血祭逆空阵的残纹。
    他盯著阵纹,手指在虚空中虚划,模擬著补全的过程。
    一笔,一划。
    阵纹在脑海中延伸,补全,最终形成一座完整的阵法。
    然后,在生门处,逆画三笔。
    阵力反衝,自毁阵基。
    这就是破阵之法。
    那老者看出来了么?
    曹琰不確定。
    那老者的修为,至少是化神,甚至更高。这样的存在,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小动作。但他没点破,反而出手救了他。
    为什么?
    因为看他顺眼?
    曹琰不信。
    修仙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那老者救他,定有所图。
    图什么?
    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著。
    这就够了。
    曹琰收起兽皮,又取出那枚黑色铁钉——破禁钉。
    钉上鬼脸的嘴还张著,但已黯淡无光。这钉子只能用三次,他用了一次破地牢禁制,第二次本打算用来逃命,但没用上。
    还剩一次。
    他小心收好。
    然后,是那块虚空银痕铁。
    巴掌大的银色铁块,在晨光下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泽。指尖触碰,能感到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似涟漪荡漾。
    五阶极品灵材。
    若炼成法宝,至少是灵宝级,甚至可能诞生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