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坠天之火,人间不跪
天,塌了。
这不是一个比喻。
对於建木詔狱中的诸神,对於南赡部洲的亿万生灵而言,这便是正在发生的,最残酷的现实。
三座维繫天界与人间平衡的坠天台,在奎刚那轻描淡写的一按之下,化作了三道贯穿天穹的恐怖伤疤。无尽的天火,夹杂著空间碎裂后最锋利的稜角,撕开仙凡屏障,如一场被诅咒的流星雨,朝著人间坠落。
每一颗流星,都带著旧天条的腐朽气息与奎刚的滔天魔焰。
“殷郊,你选。”
奎刚的投影高悬於天,声音中带著戏謔的快意,响彻三十三重天,“是留在这里,夺走这颗『天心』,成为下一个孤家寡人;还是滚回你那卑贱的人间,与那些螻蚁一起,化为灰烬?”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逼著殷郊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回到对他最不利的战场,用他最珍视的人道根基来消耗他的阳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殷郊身上。
那些刚刚投诚,心思各异的神官,眼中流露出的是惊恐与不解。在他们看来,天庭的权柄才是根本,人间不过是提供香火的田地,田地毁了可以再开,天帝之位错过了,便再无机会!
赵公明与杨戩的眼神则无比凝重,他们等待著殷郊的决断。无论是什么决断,他们都会执行。
然而,殷郊甚至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看都未看那颗散发著无尽诱惑的“天心”,只是反手,將其稳稳地推向了杨戩和赵公明。
“你们,守好它。”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天空的崩塌,人间的火海,都不过是寻常风景。
“殿下!”杨戩一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奎刚已是强弩之末,只要炼化天心,便可號令天庭,届时再救人间不迟!”
“不迟?”殷郊回头,冰冷的目光扫过杨戩,又扫过那些动摇的神官,“天庭可以等,人间不能。天帝的宝座,可以日后再坐,人的命,死了就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无法动摇的钢铁意志。
“我殷郊起兵,若连人都护不住,还做什么人皇?那不成了一个笑话。”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著同样满眼战意的哪吒道:“你我分头行动,你东我西,镇压天火!”
“好!”哪吒乾脆利落地应下,他早就看奎刚不顺眼了。
“殿下三思!”一名老神仙急切地喊道,“此举无异於自断臂膀,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啊!”
殷郊脚步未停,只是留下一句让所有旧神心头髮寒的话。
“我殷郊的根基,不在天上,在人间。根在,一切就都在。”
下一瞬,他与哪吒的身影化作两道流光,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衝出建木詔狱,义无反顾地投入那片正在燃烧的凡间!
……
南赡部洲,秦土,咸阳旧畿。
这里是秦法推行最深,人道气运最盛之地。
也因此,成了天火坠落最密集的目標。
殷郊的身影自云端落下,刺鼻的焦糊味与生灵的哀嚎瞬间將他包裹。他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天火,那火焰中,夹杂著无数残破扭曲的旧天条符文。
此火,名为“诛逆”。
它不烧山川,不焚草木,专门焚烧那些不敬神佛、不奉旧天条的“逆民”!
火焰所到之处,凡是心中对旧神明没有丝毫敬畏,只信奉自身与律法的百姓,其屋舍、其身躯,都会被瞬间点燃,从內而外烧成一捧飞灰。
这是从精神层面进行的清洗与屠戮!
而更让殷郊眼神冰冷的是,在这场天降浩劫之中,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动摇,在投机。
“是殷郊!是他惹怒了上天!才降下神罚啊!”
“快!快重立山神庙,快把家里的孩童献祭出去,求山神老爷息怒!”
一些在秦法下被剥夺了特权的地方豪强,以及一些残存的旧教祭司,趁乱跳了出来,他们煽动著无知而恐惧的民眾,试图重建那个早已被砸烂的旧秩序。
民心,在天灾与人祸的双重夹击下,出现了最恶劣的反噬。
面对此景,殷郊没有半分怜悯。
他甚至没有去扑灭天火,而是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一座正在被强迫重建的山神庙前。
那名煽动百姓的豪强,正抓著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准备將其投入火中,作为“祭品”。
“大胆逆贼殷郊,还不跪下向神明懺悔!”豪强看见殷郊,非但不惧,反而色厉內荏地吼道。
殷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隔空一握。
“咔嚓!”
那名豪强的脑袋,连同他身后那尊刚刚立起的、粗製滥造的泥塑神像,一同炸成了齏粉。
鲜血与泥土混杂在一起,溅了周围百姓一脸。
“我在此。”殷郊的声音传遍全城,“凡借天灾敛財、逼民献祭、动摇律法者,杀无赦!”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被煽动的百姓都噤若寒蝉。
紧接著,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手持镇岳诛邪剑,一步步走向天火最密集、燃烧最剧烈的城中心。那里,诛逆之火几乎化作了一道通天火柱。
“引!”
殷郊一声低喝,將神剑猛地插入大地!
他竟是以自身为“引雷针”,以人道皇气为牵引,强行將那无尽的天火,朝著自己身上匯聚,再通过镇岳诛邪剑,导入地脉深处!
滋啦——!
恐怖的诛逆之火瞬间將他吞噬,旧天条的符文在他身上疯狂灼烧,试图將他这个最大的“逆贼”彻底抹去。殷郊的身躯在烈焰中寸寸开裂,神血尚未流出便被蒸发,但他却如一尊亘古不动的神山,死死地钉在那里,为整座城池,扛下了最致命的伤害。
……
另一边,东胜神洲。
哪吒同样在奋力扑灭天火,他的莲花化身对火焰有著极强的抗性,火尖枪一扫,便能盪开大片火海。
然而,就在他准备救下一座被诛逆火彻底锁死的城池时,几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拦住了他。
是几位阐教的同门。
“灵珠子师弟,住手吧。”为首的一名金仙淡漠地说道,“此城逆意深重,已成火源,天数註定其当毁。若强行救之,只会令火势蔓延,波及更多无辜。”
“天数?”哪吒笑了,笑得无比讥讽,“又是天数!我父李靖拿宝塔压我时,说是天数!你们眼睁睁看著瑶姬姑姑被镇压时,也说是天数!现在,为了所谓的『天数』,就要捨弃这一城百万生灵?”
“这是为了保全大局,牺牲在所难免。”那金仙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虚偽模样。
“去你娘的狗屁大局!”
哪吒彻底爆发了,三头六臂瞬间显化,混天綾如血色怒龙,乾坤圈带著破碎虚空之威,朝著昔日的同门狠狠砸去!
“从今日起,我哪吒,与你们阐教,再无瓜葛!”
震天的轰鸣中,哪吒打出了真火,也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牵连。
……
天火之劫,並未如奎刚所愿,將人间化作一片绝望的焦土。
更大的奇蹟,发生在那些被殷郊以铁血律法改造过的城池。
白骨郡、梵音城、舍卫城……
面对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这些地方的百姓,没有跪地求神,没有哭天抢地。
他们第一时间做的,是在各级军官、里正的组织下,以家庭为单位,以街坊为阵列,拿出了他们最宝贵的东西——《大秦英烈册》的拓本,刻著军功的竹简,以及那一份份按著血红手印的土地、劳务契约!
“风!大风!”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高声诵读起《大秦律》的条文。
“凡战,陷阵先登者,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
“凡家有烈士者,其父母终身由官府奉养,其子女入学、入伍,皆为优先!”
“凡我大秦子民,以契为证,以法为天!不信来世,只爭朝夕!”
一句句,一声声,从一个人的怒吼,匯聚成十万、百万人的齐声吶喊。这声音不含任何法力,却蕴含著最纯粹、最原始的人道意志。
他们的身上,竟也燃起了一层看不见的“火焰”,那是他们的命火,是他们的精气神!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煌煌天威的“诛逆之火”,在接触到这股由集体意志凝聚而成的“命火”时,竟如阳春白雪般,自行退避、熄灭!
仿佛旧天条的“法”,在人间的“法”面前,第一次失去了效力!
远处,正以身躯硬抗天火的殷郊,看到了这一幕。
焦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笑容。有欣慰,有明悟,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终於明白了。
新的天条,从来就不该是在天庭之上,由神仙写就的条条框框。
它应该,也必须,从人间这一城一地,一言一行之中,自己“长”出来!
“传我號令!”
殷郊的声音,藉由皇道紫气,清晰地传入每一座正在抵抗的城池。
“自今日起,於人间先行设立『州律台』!”
“凡人,亦可上诉神权!”
“凡仙,亦可被告於公堂!”
“天火为证,人间不跪!”
轰!
此言一出,整个人间的人道气运,以前所未有的姿態沸腾了!
天火之劫,在军民一心的抵抗与殷郊不计代价的镇压下,终於渐渐平息。
然而,就在殷郊准备拔出神剑,稍作喘息之际,一道焦急万分的神念,穿透虚空,紧急传到了他的识海之中。
是太白金星!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恐慌与难以置信。
“殿下!不好了!”
“杨戩元帅与赵公明元帅,携天心回返建木,於通明殿外,遭到截杀!”
殷郊心中一沉,但依旧镇定:“奎刚的伏兵?”
“不!不是!”太白金星的声音都在颤抖,“是……是自己人!”
“带头之人……是所有人都以为绝不会背叛的……”
“闻仲太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