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马相梦魘

      第170章 马相梦魘
    马相独坐殿中。
    烛火跳动,映著他脸上的疤。那道疤在笑,在哭,在扭曲。
    他拿起案上一卷帛书,是今早送来的。
    “汉中刘备,聚兵万余,日夜操练。”
    刘备。
    他听过这名字。汉中都尉,卢植的弟子,平过黄巾。
    要来吗?
    来也好。
    马相扯了扯嘴角。
    这皇帝当得,太累了。
    不如打一仗。
    打贏了,坐稳。打输了,死个痛快。
    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嗽,咳出眼泪。
    窗外,成都的夜很深。
    没有月亮。
    只有零星的灯火,和隱约的哭声。
    赵祗的捷报是三月三送到成都的。
    一张沾血的帛书,摊在紫檀木案上。字跡潦草,但意思清楚:江州破,太守赵部斩首,俘郡兵八百,粮三万石。
    送信的是个年轻文吏,跪在殿下,头埋得很低。
    马相盯著那行“粮三万石”,看了很久。
    “赵丞相呢?”他问。
    “丞相留两千人守江州,自率三千人东进,说要打胸腮。”文吏声音发颤,“临行前让臣稟报陛下:巴郡已定,请陛下速派官吏接管,清点户口。
    马相嗯了一声。
    他挥手让文吏退下。殿门关上,光线暗了一半。他独坐案前,手指在粮三万石上摩挲。
    三万石。
    够一万人吃三个月。
    可成都现在有多少人?他的大成官军,號称五万,实数。。。他不敢细算。王饶报上来的人数每天都在变,今天多三千,明天少两千。那些流民、地痞,领了粮食就说是兵,抢了东西就跑出城。
    还有百姓。
    成都城原本有十万人。现在呢?每天都有拖家带口往城外跑的,守门军拦不住,也不敢拦,王饶的兵自己也抢,抢够了就揣著包袱想溜。
    马相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皇宫后园。原本该有假山流水,现在假山被推倒了,石料拿去垒了街垒。水池干了,漂著死老鼠。几个宫女在角落里挖野菜,袖子挽到手肘,手臂瘦得见骨。
    她们看见马相,慌忙跪下。
    马相摆摆手,让她们继续挖。
    他转身,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是十天前开始的新政:仿照汉中官府收税,每亩征四成。
    下面报上来的数目,触目惊心。
    第一天,收了八百石。第二天,三百石。第三天,五十石。第四天,零。
    不是没粮了。是没人交了。
    豪强把庄子大门一关,墙头架起弩。百姓更直接,扔下田地,往山里跑。派去收税的兵,去了三批,回来两批。还有一批被庄客打了闷棍,尸首扔在官道上。
    “陛下。”
    门被推开,王饶闯进来,没通报。
    他披著甲,甲上沾著泥,还有血。脸上有道新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外翻,没包扎。
    马相皱眉:“又打架?”
    “赵祗的人!”王饶咬牙,“在城南粮仓,非要清点数目。老子的人搬粮,他们拦著,说没丞相手令不准动!”
    “然后呢?”
    “然后?”王饶咧嘴,疤扭起来,“老子砍了三个。剩下的跑了。”
    马相闭上眼睛。
    “王饶。”他声音疲惫,“那是军粮。”
    “军粮咋了?”王饶拍胸口,“老子提著脑袋打下来的!吃几口不行?”
    “不是几口。”马相睁开眼,盯著他,“探子报,汉中刘备在点兵。一万多人,往金牛道来了。
    王饶愣住。
    “刘。。。刘备?”
    “卢植的弟子。”马相走回案后,“平过黄巾,在汉中练了一年兵。现在朝廷给了他詔书,平南中郎將,督益州军事。”
    殿里静了。
    只有王饶粗重的呼吸声。
    “来。。。来多少?”他喉咙发乾。
    “一万。”马相说,“实数可能更多。”
    王饶腿软,扶住门框。
    “那。。。那咱们。。。
    “”
    “咱们號称五万。”马相扯了扯嘴角,“实数?你能拉出两万打仗的吗?”
    王饶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从明天起。”马相重新坐下,“你的人,不许出营。抢的东西,全部交到府库。杀人者,我真的会斩。”
    王饶抬头,眼睛红了。
    “陛下!”他吼,“弟兄们跟著你,图啥?不就图口饭吃,图痛快?现在你立规矩,收刀子,弟兄们寒心!”
    “寒心?”马相也吼回去,“等刘备打过来,刀子架脖子上,你看他们还寒不寒心!”
    两人对视。
    王饶胸口起伏,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很久,最后鬆开。
    “臣。。。遵旨。”
    他转身出门,脚步很重,像要把青石板踩碎。
    马相瘫在椅子上。
    他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窗外的天阴了。又要下雨。
    夜里,马相做了梦。
    梦见绵竹破庙,那堆烧废渣的火塘。火很旺,映著一张张激动又脏污的脸。吴四在吹嘘,说打下成都,人人有肉吃,有酒喝。
    然后火灭了。
    庙里一片黑。他摸黑往外走,推开庙门,外面是雒县城墙。郤俭站在城头上,穿著紫色官服,肚子鼓得像口锅。郤俭在笑,笑出满嘴血。
    “马相。”郤俭说,“你完了。”
    马相想拔刀,刀拔不出来。低头看,手里攥著的不是刀,是那面黄旗。旗湿透了,滴著水,滴在地上变成血。
    “陛下!”
    有人推他。
    马相惊醒,冷汗浸透中衣。亲兵队长跪在床前,脸色苍白。
    “丞相急报。”
    马相抓过帛书,就著烛光看。
    字跡更潦草,几乎认不清:“巴郡豪强尽反,筑坞堡自守。胸腮攻三日未下,伤亡三百。粮道被袭,江州存粮仅够半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跡很深,像用力刻上去的:“军中传言,陛下得位不正,有外人资助。士气已墮。”
    马相手一抖,帛书掉在地上。
    他盯著那行小字。
    外人资助。
    柳庸。
    那个帐房先生,送钱送信,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玉珏、铜符、暗號,全是真的。可人不见了。
    马相一直没敢深想。
    现在想,冷汗又冒一层。
    柳庸到底。。。是谁的人?
    谁会希望益州乱?谁会希望郤俭死?谁会希望。。。他马相当这个出头鸟,把天捅破?
    “陛下。”亲兵队长低声,“还有一事。”
    “说。”
    “城南。。。有百姓聚眾,说要出城逃难。守门军拦著,起了衝突,死了十几个人。”
    马相闭上眼。
    “让他们走。”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