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万吨雪崩,高桥的秒表没了
高桥跑了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天塌了。
崖顶三组炸药同时起爆的闷响被万吨积雪的崩裂声盖过去了。雪檐断层从中间撕开,裂缝在零点三秒內贯穿了五十米的宽度。断面乾净净,跟用刀劈的似的。
陈从寒趴在山脊线的平石后面,四倍镜里的画面在剧烈抖动。
白色的。
全是白色的。
积雪从一百二十米的高度倾泻而下,前两秒还能看出是雪块翻滚的形態。到第三秒——碎石被裹进去了,冰块被裹进去了,整片北坡的浮雪被气浪捲起来匯入主流。
速度在加。
四十米每秒。五十米每秒。
雪浪的前锋已经不是白色了,底部翻滚著灰黑色的碎石和冻土,体积在下坠过程中膨胀到三倍以上。
气象站在正下方。
伊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只有一个字。
“中。”
木结构的气象站连个响都没发出来。雪浪前锋扫过屋顶的瞬间,整栋建筑碎了。不是倒塌——是被粉碎。木板、铁皮、窗框、桌椅全被捲入白色的洪流里翻滚。
三个人影。
陈从寒在镜头里看到了三个人影。
气象站东侧,有三名雪风残兵刚从门口衝出来。第一个人举著步枪,枪口还朝著西边山脊线方向——他连目標都没切换过来。
雪浪从侧面扫到他们的时候,三个人的姿態定格了不到半秒。
然后没了。
连手里的枪都没举起来。
白色洪流从崖壁底端一路衝到碎石滩上,越过气象站的废墟继续往前推。锋速度虽然在减,但惯性巨大。
冰面。
积雪衝上了天池冰面。
陈从寒把镜头往下压了两度。
三米厚的冰层在万吨雪体的衝击下发出了一声——
不是碎裂声。
是闷响。
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震碎了。
冰面从雪浪接触点开始向外龟裂。裂缝不是一条——是网状的。密麻的白色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辐射,速度比雪浪本身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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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面板跳了出来。
【冰层破碎半径:预估超过120米。薄冰带-1已完全崩解。薄冰带-2出现大面积塌陷。湖水上涌。】
陈从寒关了面板。
镜头里,薄冰带的位置涌出了黑色的湖水。碎冰浮在水面上打转。那些埋在冰下的德制信號弹发射筒——连同感应装置、绊线机构——全泡了汤。
高桥的棋盘,从中间断了。
“小泥鰍。”陈从寒按著通讯器。
“……活著。”声音比刚才更抖了,“脚底下晃得厉害。雪檐的剩余部分还在往下掉碎块。我往东挪了两米。”
“別动了。等稳了再下来。”
“嗯。”
陈从寒把镜头从冰面上收回来,扫向碎石滩。
雪浪的主体已经停了。北岸从气象站到冰面边缘大概三十米的碎石滩,全埋在两三米深的积雪底下。气象站的位置只剩一截铁管歪在雪面上方,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伊万,看到人没有?”
“没有。”伊万的声音很平,“气象站位置全埋了。三个被卷进去的也没出来。”
“高桥呢?”
伊万没立刻答。
三秒后。
“有。”
陈从寒把镜头转向伊万指示的方向。
冰面上。
雪浪冲入冰面后失去了动能,在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雪和杂物。距离北岸大概八十米远的位置——有个东西在动。
陈从寒拧焦距。
高桥凉介。
他趴在碎冰和积雪混合的冰面上,灰色大衣撕了半边,右手腕的石膏绷带不见了,换成了一片血肉模糊。左腿从膝盖以下呈现出不正常的角度。
但他在爬。
用左手肘和右腿,一下一下往南面裂缝的另一侧蹭。
“距离?”
伊万算了两秒。“八百七。”
超出消音莫辛纳甘在这个风速下的有效射程。
陈从寒把镜盖合上。拿起莫辛纳甘,枪托抵肩。
四倍镜里,高桥的身影被十字线切成四份。
风
从北往南。每秒十八到二十米。横风修正量——在这个距离上至少两个身位。
陈从寒的右手食指贴著扳机护圈。左手托著护木,三根手指的触觉还在,但力量不到平时的六成。
他没开枪。
八百七十米。风速二十。海拔两千一百。弹道下坠加横向偏移——打中的概率不超过三成。
弹匣里只有两发。
打偏一发,就只剩最后的保底。
“大牛。”
“到。”
“带白朗寧下去。从西岸实冰区上冰面。往北推。”
大牛拎起白朗寧的三脚架,弹链往肩上一甩。“多远?”
“到六百米以內。伊万接手。”
“明白。”
大牛的身影消失在碎石棱后面。
陈从寒重新趴回平石上,镜头对准冰面。
高桥凉介还在爬。
速度很慢。每爬三步停一下,像是在確认方向。他的左手在胸口位置反覆摸索——不是摸伤口。
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从寒看清了。
他在找秒表。
高桥的左手从胸口移到腰间,又从腰间移到地面,在碎冰里拨了两下。什么都没摸到。
秒表不见了。
被雪浪甩飞的时候,那块铜壳秒表从手腕上脱落了。可能砸进了碎冰缝里,可能沉到了裂缝下面的湖水中。
高桥的动作顿了。
持续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爬。但方向变了——不再往南。改往东。
东面碎石滩的凹地。
伊万说的第一条逃生路线。
“伊万,他往你那去了。”
“看到了。”
伊万的消音莫辛纳甘枪口微调了一个角度。
“距离七百三。进到五百我开枪。”
高桥的爬行速度突然加快了。他把废掉的左腿往后拖著,整个人像条断了尾巴的蜥蜴在碎冰上蹭。
快了。
但还不够快。
从他当前位置到东面凹地——大概一百五十米。以他现在的爬行速度,至少三分钟。
而大牛从西岸上冰面推进到射程內——也是三分钟左右。
时间差极小。
通讯器嘶了一声。
秀才的声音,急。
“连长!高桥的频段——他刚才发了一条!不是电台——是他身上的可携式短波!”
“內容?”
秀才的声音发紧。
“只有一组数字。六位。重复发了两次。”
陈从寒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滑到了扳机本身。
六位数字。
重复两次。
“是授权码。”
秀才那边沉默了一瞬。
“连长——湖底那两个——”
“叄號和肆號的远程解冻。”陈从寒把枪托往肩窝里压紧了半厘米,“他按了。”
八百七十米。风速二十。
陈从寒的呼吸压到了每分钟四次以下。
十字线卡在高桥爬行轨跡的前方一个半身位。横风修正已经算进去了。
三成命中率。
不够。但没时间等大牛推进了。
高桥的解冻授权已经发出去了。湖底的叄號和肆號——不知道解冻程序需要多长时间。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分钟。
他不能再等。
“伊万,我先打。不中你补。”
“明白。”
陈从寒的右手食指贴上了扳机的弧面。左手的三根手指死扣著护木底部。指尖已经快没知觉了,但握力还够维持五秒的稳定。
五秒就够。
镜头里,高桥凉介正好抬了一下头。
他没有回头看西面的山脊线。他往下看了一眼——冰面裂缝底下的黑色湖水。
嘴唇动了一下。
陈从寒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扳机扣到了底。
莫辛纳甘的后坐力在零下五十度的空气里格外清脆。钨芯达姆弹以每秒八百六十米的初速出膛,弹尖在风中划出一条肉眼不可见的拋物线。
零点九八秒后。
高桥凉介的身体往左歪了一下。
打中了?
伊万的望远镜比他先確认。
“左肩。”伊万的声音快了半拍,“贯穿。他还在动。”
陈从寒拉枪栓。弹壳弹出来,在石面上弹了两下滚进缝隙里。
弹匣里最后一发顶了上来。
镜头里,高桥凉介的左肩塌了下去,大衣上渗出的暗色液体在碎冰上拖了一道。
但他还在爬。
右手肘撑著地面,一下。两下。朝东面凹地的方向。
速度慢了一半。但没停。
距离凹地——不到九十米。
“伊万?”
“六百八。再给我二十秒。”
大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喘。
“我上冰了——妈的滑——六百五——”
高桥的右腿蹬了一下冰面,身体往前窜了半米。
八十米。
陈从寒的右手食指重新搭上扳机。
最后一发。
这次他没有急著扣。
风。还是二十。方向没变。
距离——八百三到八百五之间。高桥在移动,但速度很慢。
修正量他已经算过一遍了。上一发左肩贯穿——偏右了大半个身位。这一发需要再往左修半个身位。
十字线压在高桥身体前方三厘米处。
他屏住呼吸。
心跳第三拍和第四拍之间的间隙——
没扣。
高桥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伤。他把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往腰间的口袋里摸。
掏出来一个东西。
黑色的,巴掌大小。带天线。
便携短波发射器。
他在发第二组信號。
陈从寒扣了扳机。
后坐力震得左肩里的钝痛往上窜了一截。
零点九七秒。
镜头里,高桥凉介的右手连同那个短波发射器一起——
碎了。
钨芯达姆弹的十字刻槽在击中目標后瞬间膨胀变形。高桥的右手从腕关节处被撕开,短波发射器的残骸和碎骨混在一起飞出去三米远。
高桥的身体重重砸在冰面上。
不动了。
两秒。
三秒。
他的左手撑了一下地面。头偏过来,朝西面山脊线方向看了一眼。
镜头里,陈从寒看到了他的脸。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那张被冻伤和血渍覆盖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困惑。
像是一道算了很久的题,答案跟预期完全不一样。
伊万的消音莫辛纳甘响了。
五百九十米。几乎没有风偏修正的余地。
子弹从高桥的右大腿穿了进去。
他整个人在冰面上弹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趴著。呼吸还在——胸腔有起伏。但四肢已经没有任何动作了。
“活的。”伊万確认。
陈从寒把空枪搁在石面上。弹匣空了。
通讯器切频。
“秀才,他第二组信號发出去了没有?”
秀才那边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两秒。
“没截到完整信號。发射器在他按完第一组数字之后就被打碎了——第二组可能只发了一半。不完整。”
“一半够不够触发什么东西?”
秀才停了两秒。
“不確定。”
陈从寒把通讯器从耳朵上拿下来。
冰面上,高桥凉介趴在碎冰和血水里,距离裂缝边缘不到四米。裂缝底下是黑色的湖水,水面在风中轻轻起伏。
三百米深。
叄號和肆號就在那下面。
解冻授权的第一组六位数已经发出去了。第二组被打断了。
够不够?不確定。
二愣子在崖壁底部突然发出了一声长嚎。
碳粉滤罩挡不住那个声音——低沉、拖长、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预警。
是感应。
它感应到了什么东西在湖底醒过来。
通讯器里,小泥鰍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带著控制不住的颤抖。
“连长——冰面在动——裂缝里冒泡了——”
陈从寒把头探出平石边缘,肉眼朝冰面看过去。
裂缝。
那条被雪崩砸出来的裂缝网中央,黑色的湖水开始翻涌。
不是风吹的。
是从底下顶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