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大藏省的应对

      第176章 大藏省的应对
    中森明菜慢慢合上书,將封面压在膝上。
    她整个人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油然而生。
    她清楚地意识到,北原岩救下的,是自己往后整个人生。
    另一边,住友银行新宿支店。
    法人金融部的办公室里,灯还亮著。
    高桥俊一坐在靠窗那张办公桌前,脸色难看得厉害。
    作为新宿支店的不动產融资业务里所有人都默认的明星职员,他的业绩漂亮,客户资源多,和住专那边的关係也熟。
    支店里不少年轻银行员都跟著他学做业务,甚至连一些正式职级比他高的人,也愿意在业务判断上听他的意见。
    而现在,他的桌上正摊著一本《崩塌的巨塔》。
    黑色封面压在一叠贷款资料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高桥俊一原本只是抱著挑错的心態翻开这本书。
    因为在他看来,北原岩再有名,也只是一个作家罢了。
    即使文学奖再多,销量再高,也不代表他真懂金融。
    信贷审查、不动產融资、住专通道、抵押估值,这些东西不是坐在书房里凭几份杂誌和报纸就能写明白的。
    可越往下读,高桥俊一的脸色就越沉。
    书里那些东西太熟了,甚至熟到让他烦躁。
    支店粉饰劣质客户的包装手段、跨部门默契推高估价的暗箱操作,以及利用表內信贷与住专二次抵押进行交叉掩护的放水流程,在书页间被拆解得如同银行內部的违规操作手册。
    至於“未来收入稳定”、“土地长期保值”乃至“无惧短期波动”这类用来糊弄风控审查的会议室话术,被北原岩毫不留情面地嵌进了这套庞大的利益链条中,沦为系统性造假的遮羞布。
    看著这些白纸黑字的冰冷陈述,高桥俊一只觉得指尖微微发僵。
    因为这套天衣无缝的匯报模板,正是他本人每天都在熟练背诵的业务日常。
    甚至就在上个月,他还用差不多的说辞,说服过一个犹豫不决的客户。
    高桥俊一越看,心里越堵。
    虽然这本书没有直接写他的名字。
    可那些细节,像是一只手伸进了住友银行新宿支店的办公区,把他们平日里藏在业务话术下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了出来。
    高桥俊一猛地合上书页,厚重的封皮撞击出一声突兀的闷响,引得周围几名正在加班的年轻部下纷纷从报表中抬起头。
    他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而是烦躁地抓起《崩塌的巨塔》掷向窗台。
    书本砸在防爆玻璃上又重重跌落地毯,与窗外依旧璀璨的东京夜景形成了一种讽刺的对立。
    “荒唐透顶。”
    高桥俊一粗暴地扯松领带,试图掩饰胸口那股被看穿后的气急败坏。
    早在新书发售前,他就曾在这些后辈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过自己与北原岩的同窗关係,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过,自己是如何在同学聚会上用金融精英的现实地位,给那位“清高的文化人”上了一课。
    如今,面对这本將银行业底裤扒得乾乾净净的巨著,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优越感。
    “不过是在聚会上丟了面子,便靠著拼凑几个专业词汇写本小说来泄愤罢了。”
    高桥俊一盯著地毯上的黑皮书,语气里透著一种虚厉的讥讽道:“什么住专结构、不良债权、连带担保————外行人捡到一点术语的皮毛,就妄想看透整个资本市场。”
    办公区里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几名年轻银行员面面相覷,谁也没有出声附和这位上司的强行挽尊。
    沉闷的空气中,一名负责信贷初审的年轻职员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低声戳破了这层纸:“可是————高桥前辈。书中关於不动產二次抵押的那段风控漏洞推演,和我们支店这个月刚做平的那几笔帐目————几乎如出一辙。”
    高桥俊一的呼吸骤然一滯,阴冷的目光瞬间扎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对方立刻噤若寒蝉地垂下头去,但那句实诚的陈述却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將办公室里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仅仅是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业务巧合,就让你们对行里的风控体系產生动摇了吗?”
    高桥俊一整理了一下领带,强行端出上司的从容道:“把居酒屋里听来的半截术语拆解重组,再套上一个危言耸听的阴谋论壳子,这不过是外行人譁眾取宠的惯用伎俩。支撑大藏省和整个日本金融体系的,是严密的宏观政策,轮不到一本虚构的小说来定罪。”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
    高桥俊一沉著脸走到窗前,弯腰捡起地毯上的那本书。
    深黑色的封皮上,那座从根基处裂开的巨塔显得格外刺眼。
    看到这一幕,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隨后像丟弃一团无用的废纸般,將它径直扔进了办公桌旁的废纸篓。
    “收起你们多余的代入感,把心思放回明天的报表上。”
    说到这里,高桥俊一转过身,隨手抓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的音量,试图用人声填补四周令人压抑的死寂。
    屏幕上,一档晚间財经对谈节目正在播出。
    1990年十二月的现实社会已然步入寒冬,但电视画面里的演播厅依然维持著一丝不苟的体面。
    几位宏观经济学者与地產会社代表西装革履地端坐在镜头前,面前的导播桌上整齐地摆放著名牌与水杯。
    身后的背景板打著醒目的暖色標题—《日本经济:回调期的投资机遇》。
    主持人带著標准的新闻式微笑,用一种刻意修饰过的平稳语调,切入了话题:“今年以来,日经指数確实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行。”
    “面对目前的市场震盪,民间也隨之產生了一些悲观的论调。对於眼下的宏观局势,两位专家如何解读?”
    镜头平滑地推向左侧。
    那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经济学者微微前倾,面对著象徵全国数千万观眾的红色镜头灯,挤出了一个篤定的笑容。
    “我认为,市场的恐慌完全是过度反应了。”
    经济学者用一种带著催眠性质的低沉嗓音说道:“资產价格的阶段性回落,绝不等於经济基本面的崩坏。恰恰相反,经歷过前几年的狂热,现在这种主动的挤泡沫,是任何成熟资本市场走向理性的必经之路。我们正在经歷的,是一次非常健康的自我修復。”
    坐在旁边的地產会社代表如同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暗號,迫不及待地將话筒拉近。
    “不动產市场同样適用这个逻辑。最近总有人在渲染东京地价的危险,这简直是脱离常识的臆测。”
    地產会社代表刻意用轻快的语气掩饰著內心的急躁道:“人口、產业与金融资源全都在向这里集中。这种不可替代的稀缺性,註定了土地神话”绝非虚幻的泡沫,而是建立在国家城市结构上的钢铁定律。”
    主持人闻言,顿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配合笑容:“那么对於此刻正犹豫是否要入场的普通家庭,您有什么建议?”
    地產代表笑著点了点脑袋,继续说道:“对於有稳定收入的家庭而言,此时的回调”,正是百年难遇的窗口期。在银行友好的融资支持下,这或许是普通人跨越阶层、触碰核心优质资產的绝佳机会。”
    “畏首畏尾,只会成为时代红利下的弃儿。”
    这种充斥著煽动性的言论,让演播厅里原本暗流涌动的紧绷感稍微鬆动了些许。
    经济学者推了一下眼镜,对著镜头给出了最终的定调:“我们现在经歷的,仅仅是资產价格向理性回归的阵痛。只要大眾不发生盲目的恐慌与踩踏,隨著明年大藏省调控效力的全面显现,经济实现软著陆是必然的趋势。”
    他稍作停顿,借著这份平稳的语调,恰到好处地拋出了最后的诱饵:“所以,我们即將见证的並不是什么深渊。而是一次完美的洗牌之后,一场更加稳健的、只属於理智者的財富盛宴。”
    主持人闻言顺势切入,但提及到北原岩的名字时,態度明显变得谨慎道:“既然提到了市场信心————最近北原老师的那部新作《崩塌的巨塔》,在社会各界引发了海啸般的反响。您怎么看待书中对於系统性危机的悲观推演?”
    听到这个提问,经济学者下意识地正了正坐姿,之前侃侃而谈的轻鬆感瞬间收敛。
    面对如今在日本文坛拥有文豪级地位的北原岩,他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轻慢,只能字斟句酌地组织著应对的措辞。
    “北原先生是文学大师,他那份悲天悯人的社会责任感,以及对人性幽暗处的深刻洞察,令我们所有人万分敬佩。”
    经济学者双手交握,先是给出了无可挑剔的极高评价,隨后的转折却透出了一种艰难的斡旋感道:“毫无疑问,《崩塌的巨塔》是一座伟大的文学丰碑。但我们也知道,为了达到警醒世人的目的,文学创作往往会採用高度浓缩的艺术夸张。”
    “我们绝对敬畏北原先生在书中留下的沉重警示。”
    接著经济学者话锋一转道:“不过在现实的金融运转中,大藏省与日本银行构筑的防火墙,远比小说里要坚固得多。”
    “作为读者,我们应当被这部巨著震撼並反思贪婪;但作为投资者,大家大可不必將书中的文学性灾难,直接等同於现实的宏观走向。”
    高桥俊一听到这里,脸上的阴沉终於散开了一些。
    他抬手指了指电视,转头看向办公室里那几个还没下班的同事。
    “听见了吗?”
    他的语气重新带上了熟悉的自信道:“这才是懂经济的人说的话。”
    几个年轻银行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市场最终会用真金白银证明谁才是对的。”
    高桥俊一像是在训诫下属,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一般道:“一本靠煽动恐慌来博取销量的小说,根本无法改变日本经济的现实基本面。”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
    主持人、学者和地產代表围绕“明年春季反弹”“优质资產”“长期信心”反覆討论,语气一个比一个篤定。
    而同一时间,这档节目也出现在许多人的客厅里。
    当晚,北原岩大学同学圈里的电话变得格外频繁。
    有人刚刚看完財经节目,立刻拨通了高桥俊一的电话。
    也有人一边翻著《崩塌的巨塔》,一边忍不住和其他同学抱怨。
    “看到了吗?电视上的专家都说了,这是洗盘。”
    “岩君写小说確实厉害,可投资这方面,他胆子太小了。”
    “现在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加槓桿抄底机会。
    “可惜了,他被嚇破胆了。”
    电话那端有人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岩君是文豪嘛。文豪总是喜欢悲观一点。”
    “悲观也得看场合啊。”
    另一人不以为然道:“日本经济怎么可能出问题?东京的土地怎么可能跌?只要现在敢入场,明年政策一松,就是財富自由的末班车。”
    他们一边看著电视里专家信誓旦旦的预言,一边在电话里嘲笑北原岩过於保守。
    那些权威、那些术语、那些篤定的笑容,像一针又一针强心剂,打进了他们原本因为《崩塌的巨塔》而微微发冷的心里。
    於是他们重新安心了,觉得自己才是聪明人,相信眼前的下跌只是机会,而不是深渊张开的口。
    没有人意识到。
    此刻他们握著电话、兴奋討论如何追加抵押、如何抄底入场时的狂热嘴脸,正是《崩塌的巨塔》里那些即將走向毁灭的中產阶级原型。
    而在另一间廉价公寓里,松井贤太郎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合上眼。
    《崩塌的巨塔》就摊在他面前。
    房间很窄,窗框有些老旧,十二月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角的几张报纸吹得轻轻翻动。
    墙边的小型取暖器嗡嗡响著,热气却不太够用,杯子里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
    可松井贤太郎一点也没觉得冷。
    因为他的后背全是汗。
    这种汗不是因为房间闷燥的缘故,而是从骨头里一点点冒出来的后怕。
    他低头看著小说封面,手指停在书脊旁边,半天没有动。
    书里那个背上贷款、一次次追加抵押,最后被银行和家人一起拖进深渊的中年职员,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喉咙发乾。
    自己这间公寓很小,地板也有些旧。
    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浴室里的水龙头还会滴水。
    和同学们口中那些高级公寓、投资房產、世田谷一户建相比,这里甚至称得上寒酸。
    可就在这一刻,松井贤太郎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租屋安稳得不可思议。
    因为它不欠银行的钱,不会每个月寄来还款通知。
    不会因为一张补充文件,就让自己和未婚妻的日子突然多出几十年债务。
    松井贤太郎第一次觉得,这间寒酸的租屋竟然让人安心。
    这时松井贤太郎想起那天六本木的同学聚会。
    高桥俊一坐在桌边,红光满面地谈著房產、槓桿和时代机会。
    那些同学围著他,像围著一个已经摸到財富密码的人,爭先恐后地问哪里还能买,银行还能贷多少,三个月后能赚多少。
    那时候,松井贤太郎也差一点被说动了。
    九成贷款,三个月浮盈两千万。
    这些数字被香檳、笑声和同窗的恭维声裹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份迟到的幸运。
    要不是后来在门外,北原岩把话说明白,松井贤太郎知道自己大概真的会去签字。
    他甚至已经能想像出那之后的画面。
    自己带著未婚妻去看房,强装镇定地听银行经理解释贷款条款。
    父母在电话里高兴地说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同事们笑著恭喜自己赶上低点入场。
    而他自己也会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是冒险,这是结婚前该有的担当。
    然后呢?
    然后就会像书里那样。
    利率上调、房价下跌、银行催补材料、住专那边要求追加担保。
    原本象徵体面的婚房,慢慢变成一只每个月都要张嘴吞钱的怪物。
    松井贤太郎闭了闭眼,喉咙动了一下。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一声。
    是未婚妻打来的。
    他愣了片刻,才接起电话。
    “贤太郎?”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睏倦,也有点担心。
    “你还没睡吗?
    “”
    松井贤太郎看著桌上的《崩塌的巨塔》,低声道:“还没。”
    “在看北原老师的新书?”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未婚妻轻声问:“很可怕吗?”
    松井贤太郎沉默了很久。
    “很可怕。”
    “但幸好我看到了。”
    掛断电话后,松井贤太郎重新看向窗外。
    远处的东京依旧灯火辉煌。
    那些高楼、霓虹、gg牌,仍然像往常一样明亮,好像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他现在再看那些灯光,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嚮往。
    那不是通往上流生活的阶梯。
    更像一片烧得正旺的火。
    所有人都围著它取暖,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的热度,却没有意识到,火舌已经舔到了脚边。
    《崩塌的巨塔》发售后的第三天,新潮社还在忙著调拨各地库存时,东京几家不动產公司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不对劲。
    最开始,只是几通取消预约的电话。
    “抱歉,周末看房的事,能不能先取消?”
    “家里还想再商量一下。”
    “贷款资料————我们过几天再送过来吧。”
    负责接待的营业员一开始没太放在心上。
    十二月本来就是客户行程最乱的时候,忘年会、年末结算、公司聚餐,还有家庭安排,偶尔有人改时间並不奇怪。
    可到了下午,类似的电话开始变多。
    有一对原本已经看中了世田谷一户建的中產夫妇,连贷款预审资料都交了一半,却突然回到店里,把剩下的文件拿走了。
    营业员见状,还想挽留道:“这套房子真的很难得,本田先生。现在不定下来,年后价格恐怕就不是这个数字了。”
    而那位丈夫原本一直很心动。
    前几天,他还兴奋地问过能不能儘量做到九成贷款。
    可这一次,他只是尷尬地笑了笑。
    “还是先等等吧。”
    妻子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攥著皮包,没有说话。
    营业员闻言,立刻把话术接了上去道:“您是担心贷款压力吗?其实以您目前的收入,再加上太太那边的工资,银行给出的方案已经很稳了。”
    本田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知道。”
    “但我太太昨晚看了北原老师那本新书。”
    营业员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作为一名爱好文学的人,他自然也是有看过北原岩的这本新书。
    本田像是怕自己显得太胆小,又补了一句:“我也看了一点。”
    “里面写的那个追加抵押————跟你们之前解释的结构,有点像。”
    这句话一出,营业员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同样的情况,很快也出现在別的门店。
    有客户原本已经准备缴纳定金,临到签字前,忽然要求把所有贷款条款重新带回家看一遍。
    有年轻夫妻在样板房里转了一圈,妻子小声问了一句:“如果房价跌了,我们还能卖掉吗?”
    过去听到这种问题,营业员通常会笑著回答“东京核心区不可能真正下跌”。
    可这一次,对方紧接著又问:“那如果银行要求追加担保呢?”
    营业员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
    还有一位单身会社员更直接。
    他看完房后,本来已经坐到接待桌前,甚至连钢笔都拿起来了。
    可不知怎么,他忽然盯著桌上的贷款说明书出神。
    营业员提醒了一句:“渡边先生?”
    然而等渡边先生回过神后,便慢慢放下钢笔,摇了摇脑袋道:“还是算了。”
    “我还是继续租房吧。”
    营业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出声说道:“您之前不是说,租房太不划算了吗?
    “”
    渡边看了一眼窗外的高楼,苦笑了一下。
    “是啊。”
    “可至少租房不会让我一签字,就欠银行三十年。”
    这种话,在过去几个月里几乎听不见。
    泡沫时代的东京,不动產公司最怕的从来不是客户犹豫,而是客户抢得太慢。
    过去只要说一句“东京土地不会跌”,客户就会急著问还有没有房源。
    只要说一句“现在是低点”,对方就会担心自己晚了一步。
    可现在,那些被销售员一点点推到签约边缘的人,竟然开始主动往后退。
    更麻烦的是,他们后退时,嘴里总会提到同一本书。
    《崩塌的巨塔》。
    起初,不动產公司还试图把这当成个別现象。
    营业部长在晨会上皱著眉说道:“北原老师的书卖得热,客户受一点影响很正常。过几天热度下去就好了。”
    可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另一个客户取消了下午的贷款说明会。
    理由很简单。
    “我妻子看完那本书后,昨晚哭了一场。她说寧可继续租房,也不想背这么大的债。”
    营业部长的脸色终於变了。
    同一时间,银行支店那边也开始感到不对。
    最先出问题的,是签约环节。
    有客户原本已经约好来签贷款文件,临到当天却改口说要再看看合同。
    有人开始逐条追问连带担保责任。
    有人盯著住专二次抵押的条款,问银行经理:“如果房价跌了,这部分风险到底算谁的?”
    银行经理照惯例解释,说抵押物价值充足,说东京土地长期看稳,说客户未来收入也足以覆盖还款。
    可对方没有像过去那样点头。
    反而继续问:“那如果不充足呢?”
    “如果公司裁员呢?”
    “如果將来卖不出去呢?”
    这些问题让银行经理很不適应。
    他们习惯了客户听不懂,也习惯了客户急著借钱。
    可现在,客户忽然开始认真看合同,认真追问风险,甚至要求把“最坏情况”讲清楚0
    这才真正让银行感到烦躁。
    有一位中年会社员坐在接待室里,把文件翻了很久。
    银行经理等得有些不耐烦,却仍旧保持著笑容。
    “山田先生,您如果只是担心手续问题,大可不必。我们这边都是標准流程。”
    山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签名栏,手里的钢笔悬了半天。
    最后,他把钢笔轻轻放回桌面道:“我还是不签了。
    “7
    银行经理怔了一下,连忙追问道:“您之前不是很满意那套房子吗?”
    “满意。”
    山田低声说道:“但我不想变成小说里那种人。”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银行经理脸上的笑容猛的僵住了。
    到了第四天,几家大型银行的不动產融资部门,已经陆续收到来自支店的反馈。
    客户諮询周期变长、贷款签约临时取消、部分中產家庭要求重新核算还款压力、有人主动降低贷款比例。
    还有人明確表示,暂时不再考虑九成贷款和追加抵押方案。
    这些数字单独看,並不算夸张。
    可它们出现得太集中。
    几乎都发生在《崩塌的巨塔》发售之后。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种影响並不只停留在“读者情绪”上。
    它开始碰到真实的成交、贷款和资金流动。
    不动產公司那边很快急了。
    销售员能感觉到,客户眼里的热度降下来了。
    过去他们说“现在是机会”,客户会立刻问还能不能抢到房源。
    现在客户会反问:“如果跌了呢?”
    “如果银行要求追加担保呢?”
    “如果我失业,房子卖不出去,贷款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像细小的砂砾,卡进原本高速运转的销售机器里。
    单独一颗不算什么。
    可多了之后,整台机器的声音都开始变得不顺。
    於是,电话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打。
    门店经理打给营业部长。
    营业部长打给本部。
    不动產会社的高层又去找合作银行,抱怨最近客户明显被《崩塌的巨塔》嚇住了。
    银行本部的不动產融资负责人起初还不愿承认这种影响。
    “区区一本小说,不可能改变市场。”
    可等各支店的反馈匯总到桌面上时,他也沉默了。
    没有崩盘,也不是大规模撤退。
    可信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
    它往往是从一次取消预约、一句“我再考虑一下”、一支没有落下去的钢笔开始的。
    隨后,熟悉的財经媒体和经济评论人开始接到电话。
    电话里不会把话说得太直。
    只是提醒他们,最近市场情绪有些不稳,希望专业人士能多谈谈日本经济基本面,多谈谈“健康回调”,也多谈谈文学作品与现实金融之间的边界。
    最后,连大藏省內部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股不太正常的反应。
    霞关,大藏省的一间核心办公室內。
    一份汇编了《崩塌的巨塔》销售数据、书店舆论发酵趋势以及底层金融体系异动反馈的简报,被静静搁置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官僚合上简报,將它推到桌角。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霞关冬日灰白的天色,远处车流声被厚玻璃隔得很轻。
    坐在对面的下属也没有催促,只是低头等著。
    “文学层面的声量再大,也无法直接撼动大藏省的宏观调控底盘。”
    中年官僚深吸一口气说道:“但麻烦在於,北原岩正在对底层民眾的金融启蒙。”
    简报上那些看似零散的基层反馈,从突然激增的贷款延期申请,到民间对“连带担保责任”的集中盘问,都在指向同一个令霞关不安的事实。
    那些原本对银行话术言听计从的普通人,开始学会拿著放大镜去审视资本递过来的合同了。
    “当民眾的共识从错过就会永远买不起”,转变为不入场才是最安全”时,支撑这套泡沫体系的市场预期就会彻底崩盘。”
    中年官僚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镜片看向下属道:“在这个必须维持平稳的节点,我们绝不能放任这种理智继续蔓延。”
    下属心领神会地微微欠身,等待著具体的指令。
    面对北原岩如今在国民心中不可估量的文豪地位,任何官方层面的直接下场施压都十分愚蠢,只会將对方推向公眾情绪的神坛。
    想到这里,中年官僚给出了最符合政客逻辑的围剿方案:“去安排几位平时交好的经济学者上电视。
    “记住,绝对不要去攻击北原岩本人或是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
    “重点去谈基本面的健康、谈政策的防火墙,用专业的宏观数据去稀释公眾的恐慌。”
    “我们要用温和的话语,把这部作品强行按回虚构艺术”的格子里,让公眾重新相信,书里的故事只是一场属於小说家的夸张幻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