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对马海战

      第163章 对马海战
    九州长崎。
    初冬的冷雨,细密如针,將这座曾因南蛮贸易而繁荣的港口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雾靄之中。
    街道上行人稀少,木屐踩在湿滑的碎石路面上,发出“噠、噠”的单调声响,很快又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
    临港的“出岛”商馆区,葡萄牙国的破烂旗幡在风雨中无力地垂著,而更靠近內港的普通町人区,一座看似寻常的二层町屋,纸窗內透出昏黄的灯火。
    这里,是七海商会在日本眾多秘密据点之一,表面经营药材,掌柜四十多岁,被人称为“木村掌柜”。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普通商人的木村,实则是沈惟敬招募的在倭闽人周金水,精通日语,精於刺探、密码,已因功升任百户,是东番埋在九州的一颗重要钉子。
    楼上密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唐纸隔绝了大部分雨声。
    木村褪去了白日里商人温和甚至有些木訥的神態,目光锐利如刀,他永远无法忘记,在他小时候倭寇挥刀砍杀父亲的那一幕。
    他面前摊开一张信纸,上面是看似杂乱无章的汉字和片假名混杂的帐目记录。
    他手边放著一本《论语》和一套带有刻度的特製铜尺。
    他先是快速瀏览了一遍,確认是约定的“货品清单”格式。
    然后,他拿起铜尺,对照著《论语》的特定页码和行数,將帐目上某些数字和標记,逐一翻译成汉字。
    动作嫻熟,指尖稳定,唯有眉心微微蹙起,显露出內容的非比寻常。
    烛火跳动,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密信的內容逐渐清晰:“太閤严令:九州诸藩,总奉行石田三成督造。徵调工匠三千,伐木民夫五万,限九州半年內,集木材十万丸,於肥前、萨摩、大隅、日向、肥后等造船所,造大安宅船五十艘、关船百艘。船型已按南蛮匠人新图改进,加大船身,预留更多炮位。所需铜铁,已命各寺捐献铜钟铜佛,各地矿山昼夜开採。钱粮,向京都豪商、堺市巨贾强借,许以战后东番財富十倍偿还————”
    看到这里,木村眼神一凝。
    “单单九州就大安宅船五十,关船百艘————这是要拼凑一支庞大的运输舰队。真正的杀手鐧,恐怕是那少数正在秘密建造仿南蛮的炮舰。”
    他继续往下译:“萨摩岛津氏最为踊跃。岛津义弘公已命其子岛津忠恆为先锋大將,率萨摩水军一部,南下至鹿儿岛以南之坊津、山川港布防,明为防备东番自琉球方向偷袭,实则————
    (此处有涂抹,木村根据上下文推断,是暗中控制航道,监视九州其他大名动向,並为將来可能的倒戈”或配合”做准备)。义弘公亲自於內城召集旧部,日夜操练陆师,声称“必雪琉球之耻”,然军中多传秦裔归汉”之言————”
    “秦裔归汉————”木村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岛津家自称秦人后裔,是当年徐福童男童女的后代,这套说辞在萨摩私下流传已久,如今倒成了他们暗中投靠的心理依据和凝聚人心的口號。
    小西行长特意点出,既是表功,也是提醒东番这边,萨摩是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信末还有一句:“太閤催逼愈急,诸大名怨声载道,然惧其威,不敢不从。行长虚与委蛇,然压力日增,望殿下速决。”
    木村放下密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半年,九州造一百五十艘船,还要训练水手,筹集炮械————丰臣秀吉这是真的狠,而且是不惜民力、竭泽而渔的疯狂豪赌。
    这份情报,连同他这段时间暗中绘製的標记了九州各主要造船所位置、防御虚实的图册,以及通过对马商船收集来的对马海峡水文、暗礁、潮流变化的最新资料,还有倭寇撤兵船队出发日期表,必须立刻送出去。
    他迅速將密信原文烧掉,灰烬仔细碾碎倒入水盂。
    然后將译出的內容,用另一种更简短的密码,重新抄录在一张极薄的,且经过特殊药水处理的桑皮纸上。
    晾乾后,字跡几乎看不见。
    他將这张纸小心地捲成细条,塞进一个中空的毛笔桿尾部,再用蜡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敲了敲墙壁。
    片刻,一个同样相貌普通,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阿吉,”木村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海东青”准备好了吗?”
    “回掌柜,隨时可以出发。今晚雨大,出港盘查会鬆些,但海况很差。
    被称为阿吉的年轻人低声道,他是木村最得力的助手兼信使。
    “就是要在这种天气走。”
    木村將处理好的毛笔和其他几件普通文房用品,以及那捲精心绘製、用油布包裹的图册,一起放进一个防水的竹筒里,递给阿吉:“老地方,灰鷂”会来接你。告诉船老大,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送到淡北王府,亲手交给石星先生,或王爷近侍庞保。这是火急”信號。
    他递过去一枚刻有鹰隼纹样的铜符。
    阿吉双手接过竹筒和铜符,贴身藏好,重重点头:“明白!”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和雨幕中。
    木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冰冷的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望著港口方向,那里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在波涛中忽明忽暗。
    “海东青”是他手中最快、最隱秘的一艘船,船型狭长,帆桅特殊,擅长在恶劣海况下高速航行。
    希望它能衝破这雨夜和对马海峡可能出现的倭船巡逻,將这份决定战局的情报,安全送达。
    雨,下得更急了。
    几乎在“海东青”悄然驶离长崎港的同时,九州最南端的萨摩藩,鹿儿岛城。
    年轻的岛津忠恆全身甲冑,跪坐在父亲岛津义弘面前。
    烛光下,他眼神异常复杂,混合著紧张、亢奋。
    “都记清楚了?”
    岛津义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年过半百,久经战阵,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似乎刻著风霜与谋算。
    “哈伊!”
    岛津忠恆低头.“夜袭种子岛,目標为明国————东番七海商会货栈,挑选珍贵货物,拿走明国提供的头颅,连夜装船,由儿臣亲自押送,前往大阪,进献给太閤殿下。称在种子岛附近海域,截获一条可疑明国商船,交战之下,斩杀全部,缴获船上战利品。”
    “不错。”
    岛津义弘点点头,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太刀,郑重地递给儿子,“带上纲广”。记住,你是萨摩的忠恆,是太閤麾下渴望雪耻、奋勇爭先的先锋大將。你的愤怒、你的狂热,都要让所有人看到,在大阪时————到处都可能存在太閤或其他大名的眼线。至於种子岛上的“明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海王殿下已有安排,他们会配合”你演好这场戏“”
    。
    “哈依!父亲大人。”岛津忠恆接过太刀。
    岛津义弘声音放缓:“海王殿下深谋远虑,既如此安排,必有万全准备。你要做的,就是演得像!要让丰臣秀吉,让全日本都相信,我岛津家与东番,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唯有如此,我萨摩数万子弟,將来才有活路,才有————重归华夏的可能!”
    “重归华夏————”岛津忠恆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眼中那丝挣扎渐渐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
    他想到最近流传的一则消息,海王派遣的探险船,在数万里外天边,发现新神州,发现当地土人是殷人东渡的汉家苗裔,海王下令善待之,助其重归华夏。
    海王殿下对遥远天边的汉裔土人都能接受,何况他们是更正统的汉裔岛津一族呢。
    他重重叩首:“儿臣明白了,必不辱命!”
    是夜,雨未停,但风浪渐渐平息。
    萨摩藩秘密集结的三艘关船,借著夜色和波涛的掩护,悄然驶离山川港,扑向东北方向的种子岛。
    岛上,七海商会的货栈灯火通明——这是故意点的。
    货栈外围的简易木柵栏后,数十名身著大明鸳鸯战袄、手持刀枪火统的“守卫”,正在戒备。
    岛津忠恆站在旗舰船头,海风吹得他背后的“丸之十字”旗猎猎作响。
    他手心沁出汗,紧紧握著“纲广”的刀柄。
    当船队靠近到足以看清货栈轮廓和明军人脸时,他越发紧张。
    明军码头炮台上的森然炮口,似乎隨著他们的船的移动而移动,显然是在警惕他们,若有异动,隨时能从炮膛中发射出怒吼的炮弹,將他的船击沉。
    也是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只是暗中归顺海王,普通明军將士应该都还以为是敌人吧。
    顺利靠泊码头后,一位明军军官模样的人,用手一指,示意他们去码头货栈。
    岛津忠恆等衝进货栈,里面堆满了货物:精美的瓷器、闪亮的丝绸、成箱的茶叶,甚至有一些铁器,几桶火药,十几柄不知能否正常使用的鸟统。
    还有就是,一堆不知从哪里来的新鲜头颅。
    “搬!把所有值钱的都搬走!”
    他厉声下令,同时亲手抓起几匹最鲜亮的锦缎和一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瓶。
    约半个时辰后。
    岛津忠恆下令撤退时,给他们准备好的货物已被搬空。
    “谢谢!”岛津忠恆用生硬汉语道谢,同时朝明军將领鞠躬后,登船离开。
    船队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数日后,大阪城。
    丰臣秀吉裹著厚厚的裘袍,半躺在榻上,听著岛津忠恆“声情並茂”的匯报,看著他呈上的,沾著些许“血跡”和烟尘的华丽锦缎、精美瓷器、明人铁炮,蜡黄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做得好!忠恆,你不愧是义弘的儿子,有胆色!”
    秀吉咳嗽两声,示意侍从收起礼物,“给了东番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我日本不是好惹的!传令,嘉奖岛津忠恆,擢升为从五位下,赐金百两。萨摩藩此番忠心可嘉,所耗钱粮,加倍补偿!”
    “谢太閤恩典!”
    岛津忠恆伏地谢恩,额头触著冰冷的榻榻米。
    “不过,”丰臣秀吉话锋一转,“此番成功掠杀的,是落单商船,但如果遇到东番的舰队,你要迴避,只需监视即可。传令各藩,加紧造船练兵,但无我命令,不得再轻启战端,以免打草惊蛇,误了大事。忠恆,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好好操练,將来必有重用。”
    “哈伊!”
    岛津忠恆再次叩首,退出大殿时,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戏,还要继续演下去,直到————真正的雷霆降临。
    虽只是初冬,对马海峡的寒风却已凛冽如刀。
    这里是日本九州与朝鲜半岛之间的狭长水道,潮流湍急,暗礁密布,常年多雾,是连接日本海与黄海、东海的咽喉要道,也是从朝鲜撤军回日本的必经之路。
    得到丰臣秀吉“逐步撤退”的命令,驻朝日军各部开始陆续从釜山、蔚山等港口登船,悄悄撤回本土。
    由於大型战舰多被调往九州船厂改造或新建,用於护航和运输的多是中小型的关船、
    小早,以及一些缴获的朝鲜板屋船,运载效率低下,且防护薄弱。
    这一日,浓雾稍稍散去,能见度略有改善。
    一支庞大的混合船队,正小心翼翼地在海峡中航行。
    船队核心是几十艘稍大的关船和安宅船,上面挤满了从朝鲜撤回的疲惫士兵,主要是德川家和黑田家的部队。
    外围则是数量更多,但更小更灵活的小早船,担任警戒和联络。
    而船队的“定海神针”,是位於队列中央的一艘与眾不同的战舰一九鬼嘉隆的旗舰,一艘经过加固、包裹铁皮的“铁甲船”。
    虽然体积尚不如大明的四百料福船,但在日本水军中已属庞然大物,船体关键部位包裹铁片,寻常火銃难以穿透,一直被视为水军利器。
    九鬼嘉隆,这位曾在“鬼水”中让毛利水军吃亏的老將,此刻正站在铁甲船略显拥挤的楼上,眉头紧锁。
    他並不喜欢在这种天气、这种海况下,护送这样一支臃肿而脆弱的船队。
    海峡的风向水流复杂,浓雾隨时可能再起,而且————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传令各船,保持队形,加快速度!穿过海峡,就是壹岐岛,到了那里就安全大半了!”
    他沉声下令。
    然而,他的命令还未完全传开,前方担任警戒的一艘小早船突然发出了悽厉的螺號声紧接著,桅杆上的瞭望手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敌袭!前方出现帆影!是————是明国战船!”
    浓雾虽然散开一些,但海面上仍有薄靄。
    只见前方海天相接处,数十个巨大的帆影如同从海底升起的幽灵巨兽,正以惊人的速度切著风向,向他们包抄而来!
    那些帆影与他们的船只相比是如此高大,枪桿如林,正是东番水师令人闻风丧胆的“蛟”字號主力炮舰,与“隼”字號双枪纵帆战舰!
    “是东番水师!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德川家康麾下负责此次护航撤退的大將井伊直政惊呼,脸色煞白。
    “备战!所有船只向我靠拢!铁甲船在前,准备接敌!”
    九鬼嘉隆毕竟是水军老將,虽惊不乱,厉声怒吼。
    他知道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抢占了上风头,且船速极快。
    唯有结阵死战,或许能凭藉铁甲船的防御和数量优势,衝出一条血路。
    倭军船队一阵慌乱,大大小小的船只试图向铁甲船靠拢,但船型不一,速度有快有慢,队形反而更加混乱。
    东番水师舰队中央,体型最大的新旗舰“飞蛟”號上,沈有容放下望远镜,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倭船队杂而不乱,变阵颇稳,其统领乃善水战者。传令,按预定计划,李旦率隼”字號分队,先行扰敌,分割其队。蛟字號各舰,抢占t字头,侧舷火炮,听我號令齐射。”
    “得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在舰队左翼,十五艘修长敏捷的“隼”字號快船,在主將李旦的指挥下,迅速散开,以极高的航速,藉助风势,从倭军队列的侧前方斜插而入!
    李旦站在“飞集”號船头,海风將他额前的髮丝吹起,他眼中闪烁著兴奋和冷静交织的光芒。
    他要用的战术,正是出自海王殿下,大哥厉魁教他並演示过的“放风箏”战术。
    就是利用己方船只的速度和火力优势,始终与敌船保持距离,不断以侧舷火炮进行骚扰和打击,消耗、迟滯、分割敌人,绝不接舷肉搏。
    往往能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各船注意!保持距离,目標敌船小船和外围警戒船!自由射击,以击沉、击散为首要目標!”
    李旦高声下令。
    十五艘“隼”字號迅速拉开距离,侧舷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放!”
    各船船长几乎同时下令。
    “轰轰轰——!”
    密集但並非齐射的炮声响起,白烟瀰漫。
    实心铁弹呼啸著划破海面,砸向那些试图聚拢或逃跑的倭军小早、关船。
    “隼”字號装备的中型舰炮,虽然口径不如“蛟”字號的重型舰炮,但射速更快,且日本船只火炮少得可怜,射程、威力更不是西夷可比,他们可以抵近一里左右,进行精准射击。
    这些中小型船只几乎没有像样的防护,炮弹轰击之下,木屑纷飞,船体破碎,惨叫声、落水声、船体解体声瞬间响成一片。
    仅仅一轮並不密集的射击,就有七八艘倭军小船被打得失去动力或开始下沉,海面上多了无数挣扎的人头和杂物。
    倭军船队更加混乱。
    许多运输船上的士兵惊恐万分,他们多是陆军,不习水性,面对这种炮击毫无办法。
    几艘关船试图转向,用船头的有限火炮还击,但“集”字號速度极快,射击后又迅速拉远距离,始终游离在倭军有效射程的边缘,像一群狡猾的狼,不断撕扯著猎物的外围。
    “八嘎!不要乱!向我靠拢!一起衝上去!接舷战!”
    九鬼嘉隆在铁甲船上看得目眥欲裂,他挥舞著军配,声嘶力竭地吼叫。
    他的铁甲船皮糙肉厚,只要合在一起,排成一列横阵衝过去,靠近那些明国大船,就有机会!
    他命令水手全力划桨,铁甲船如同笨重的海兽,劈开波浪,向东番舰队核心衝去。
    几艘忠心的安宅船和关船也鼓起勇气,跟在铁甲船后面。
    就在这时,沈有容所在的“飞蛟”號,以及另外四艘“蛟”字號巨舰,已经完成了战术机动,以完美的侧舷对准了正努力调整方向,试图形成衝击阵型的倭军主力船团,尤其是那艘显眼的铁甲船。
    沈有容的计算极为精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当九鬼嘉隆的铁甲船率领著几艘大船,刚刚衝出混乱的船团,试图拉近距离时,正好將自己的侧面,暴露在了“蛟”字號巨舰那密密麻麻的侧舷炮口之下。
    “目標,敌铁甲船及后方大船。”
    沈有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冰冷的杀意,“所有侧舷重炮,装填链弹、葡萄弹,一轮齐射。放!”
    “飞蛟”號巨大的船身微微一侧,稳住。
    下层甲板炮长们嘶声怒吼:“预备—放!”
    “轰轰轰轰轰—!!!”
    五艘“蛟”字號,超过一百门重炮同时怒吼!
    声音震耳欲聋,整个海面似乎都为之一颤。
    浓密的白烟瞬间將东番舰队的一侧笼罩。
    这一次,不再是“隼”字號那种骚扰性的射击,而是毁灭性的齐射!
    无数链弹旋转著飞出,专门破坏船帆和索具。
    密集的葡萄弹则如死亡风暴,笼罩甲板。
    九鬼嘉隆只看到前方白光连闪,隨即是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
    他本能地伏低身体。
    “砰砰砰砰!”
    铁甲船厚重的橡木船壳剧烈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包裹的铁片被巨大的动能撞击得凹陷、破裂,木屑混合著铁片碎渣四处飞溅。
    更可怕的是那些链弹和葡萄弹,铁甲船的风帆瞬间被撕扯出无数破洞,主枪的索具被打得七零八落。
    甲板上的水手和武士更是遭到了灭顶之灾,葡萄弹扫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就倒下一片。
    跟在铁甲船后面的几艘安宅船和关船更惨,它们的防护远不如铁甲船,在如此密集的重炮轰击下,一艘安宅船直接被链弹打断了主桅,船身失控打横。
    另一艘关船则被实心弹和葡萄弹重点照顾,船体多处被开飘,海水疯狂涌入,迅速倾斜。
    “稳住!不要慌!划桨!衝过去!”
    九鬼嘉隆从碎木中爬起来,满脸是血,嘶声大吼。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铁甲船虽然受创,但主体结构还在,只要衝进敌阵————
    然而,东番水师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第一轮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尽,训练有素的炮手已经在军官的怒吼下,用拖把蘸水冷却炮管,清理残渣,重新装填。
    而“隼”字號分队在李旦指挥下,如同闻到血腥的鯊鱼,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用更快的射速,不断轰击铁甲船已经受损的侧面和尾部,以及那些试图救援或逃跑的倭船。
    德川家康摩下负责此次撤退的大將井伊直政,乘坐的是一艘较大的关船,位於船队中后部。
    他惊恐地看到前方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到九鬼嘉隆的铁甲船在炮火中挣扎,看到一艘艘友船被打沉、打残。
    他急令转向,试图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但就在他的座船刚刚开始转向时,一发不知从哪艘“集”字號上射出的链弹,准確地扫过他的船舱上部结构,將桅杆和部分舱室打得粉碎,纷飞的木刺和碎木將他当场击毙。
    这艘关船也失去了控制,在混乱的船流中打转,隨即被另一艘慌不择路的己方船只撞上,双双开始下沉。
    黑田家的船队由黑田长政的弟弟黑田长直率领,同样损失惨重。
    黑田长直所在的旗舰试图组织反击,但很快就被数艘“集”字號盯上,在接连不断的炮击下,船体破碎,燃起大火。
    黑田长直本人被一块飞溅的碎木击中头部,坠入冰冷的海水,生死不明。
    海战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东番水师始终保持著完美的距离和阵型,用火炮无情地收割著生命。
    倭军船队彻底崩溃,倖存的大小船只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逃窜,互相碰撞、挤压,有些甚至为了夺路而向友船开火。
    落水的士兵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呼救,但无人理会。
    九鬼嘉隆的铁甲船如同浑身浴血的困兽,虽然接连中弹,速度大减,船帆破烂,但仍然在顽强地向“飞蛟”號衝去,距离已经拉近到不足百步。
    他甚至能看到“飞蛟”號船舷后那些明军炮手冷漠的脸。
    “接舷!准备接舷!”
    九鬼嘉隆拔出倭刀,声嘶力竭。
    只要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而,沈有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飞蛟”號巨大的船身缓缓调整角度,將另一侧同样密布炮口的侧舷,对准了蹣跚而来的铁甲船。
    “放!”
    沈有容的命令简短而致命。
    更加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
    这一次,是抵近射击。
    超过二十门重炮在极近的距离上,將致命的炮弹狠狠砸向铁甲船已经残破不堪的船壳。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铁甲船的前部水线附近,被数发实心重弹同时命中。
    厚重的船板和铁皮终於无法承受,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冰冷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涌而入。
    九鬼嘉隆感觉到脚下一空,船体以惊人的速度倾斜。
    他最后看到的,是灰沉沉的天空,以及“飞蛟”號那巍峨如山、不可战胜的侧影。
    “明军舰队太强了————太閤————臣————尽力了————”他喃喃道,隨即被汹涌的海水和断裂的木头吞没。
    这艘曾被视为日本水军骄傲的铁甲船,连同上面残存的数百名水手和武士,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迅速沉入对马海峡冰冷的海底,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漂浮物和扩散的油污。
    主將旗舰沉没,彻底摧毁了倭军残存船只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剩下的船只,无论是关船、小早还是运输船,都拼命向著最近的陆地—对马岛或壹岐岛的方向逃去。
    东番水师趁势深追,李旦的“隼”字號分队,分散开来,如同驱赶羊群的牧羊犬,分別击沉了几艘落在最后的船只后,其余倭船眼见跑不了,大多倭军丟下武器,举手表示投降,少数武士选择了切腹。
    至此,倭军舰队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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