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发誓

      第146章 发誓
    柳色染绿了御街两岸,南薰门外的官道上,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沿街的商铺早早卸了门板,香案从城门洞一直摆到了五里亭,案上满是新酿的浊酒、
    刚蒸的麦饼、还有繫著红绸的鲜花。
    挤在最前面的,是禁军將士,尤其是西军將士留在京城的家眷,后面是御街上下靠太平日子吃饭的商户,人人都踮著脚往官道尽头望,手里举著的麻纸牌子上,清一色写著“潘太尉功在大宋”的样子。
    颇有些汴梁百姓全体上下不满朝廷决意,要和朝廷对著干的意思。
    其实赵恆原本是想要亲自出城,带著文武百官去迎接潘惟熙凯旋归来的,功是功过是过么,罚的虽然要罚,赏也还是要赏的,除了一个潘惟熙,西军,保毅军,总是要赏赐的,不管这次他们自作主张分润了多少赏赐,最基层的士兵总是要赏的。
    总之,这一仗不管再如何的让中枢的文官们觉得不爽,终究也还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胜,是赵恆本人的丰功伟绩,是一定要定性成凯旋的。
    只不过开封的这些百姓自发的出城迎接堵塞了道路,朝廷派出去疏通的文官竟然还被打了。
    百姓不满朝廷將潘惟熙流放岭南么。
    虽然是去当知州的。
    宋初的百姓还是比较野的,而且开封的百姓大多也都和禁军有些关係,胆大包天的人很多,这些人打出这样的旗號自己出来迎接潘惟熙,也是不给朝廷面子了。
    所以思前想后,赵恆便也决定不出去迎接了,不是说朝廷没有能力疏通百姓,而是有些害怕到时候会有些义愤的百姓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让朝廷难堪。
    “来了!来了!潘太尉的队伍回来了!”
    五里亭方向传来一声高喊,顷刻间,鞭炮声炸得震天响,百姓的欢呼顺著御街一路卷过来,像潮水般拍向城门。
    官道尽头,一队轻骑缓缓而来。潘惟熙走在队伍最前列,没穿紫袍金带的官服,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锦袍,脸上还带著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糙意。
    他身后跟著季八与数百亲兵,再往后,是从云內州带回的战马队,精挑细选了一些,特意带回来耀武扬威的,那些健硕的河西良马迈著整齐的步子,引得百姓又是一阵震天的欢呼。
    潘惟熙见状,也很高兴,毕竟就算是赴死,也可以赴得体面一些么,当即伸出了一只手,招手道:“弟兄们好啊~”
    “潘太尉好~”
    “弟兄们辛苦了~”
    “潘太尉辛苦~”
    没能接得上梗,让潘惟熙有一点不开心。
    回过头对身后的亲兵道:“你们怎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呢?”
    “郎君,您————”
    “我是我,你们是你们,不管怎么说,这一仗都是大胜仗,至於我本人有什么罪责,那都是我和朝廷之间的事情,跟你们没有关係,今天,你们都是大宋的英雄,挺胸,抬头,骄傲一点你没看我都还挺开心的么,那么丧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打了败仗了呢。”
    “是。”身后的一眾亲兵这才赶紧调整姿势,挺胸抬头。
    “潘太尉!您可回来了!”
    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卒拄著拐杖,扑到马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奴的儿子在西军跟著您守渭州,若不是您,他早死在党项人手里了!老奴给您磕头了!”
    潘惟熙连忙翻身下马,伸手把老卒扶了起来,又对著围上来的百姓团团拱手。
    百姓们一窝蜂地涌上来,往他手里塞酒囊、塞鲜花,连他的马韁绳都被人攥住,非要让他喝一碗自家酿的酒才肯鬆手。欢呼声、敬酒声、“大宋万年”的高喊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南薰门都掀翻了。
    城门敌楼上,两府两制的相公们凭栏而立,看著楼下这万民拥戴的盛况,脸色各异,满是复杂难言的滋味。
    王旦不禁感嘆:“潘五郎甚得民心,倒显得咱们呢好似奸臣一般了啊。”
    王钦若攥著手里的象牙笏板,脸色铁青地低声道:“市井之中,只知有潘惟熙,不知有朝廷,不知有官家。此等声势,岂是一个边臣该有的?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一旁的王旦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著楼下那个被百姓围在中央的身影。
    他不得不承认潘惟熙的不世之功,也不得不忌惮这份滔天的民望与军心,只得嘆气道:“五郎確实是了得,便是连我也佩服他,但是强干弱枝、將从中御,是大宋立国的根基,潘惟熙今日能让西军为他所用,明日就能让这汴梁城,只认他潘五郎的號令,让他去邕州去当知州,已经是官家仁德了。”
    赵安仁:“百姓这是不理解咱对五郎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啊,正所谓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五郎他太激烈了,素来又都是大功与大罪同犯,若是留在京城,还不知要招惹多少是非,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人把黄袍披在他的身上,该当如何是好?这事情是他能决定的么?反而是害了他,也害了大宋啊。”
    “如此风头正劲的时候,去邕州躲上两年,没什么不好,过些年回来的时候,也好继续为国效力么,他今年毕竟才二十几岁,就算是稍微蹉跎几年,三十几岁回来,又有什么好急的呢?”
    “行了,都別说风凉话了。”
    陈尧叟倚著栏杆,手里拎著个酒壶,似笑非笑地瞥了眾人一眼,“你们天天喊著要杀他,可这汴梁城的百姓,却把他当再生父母。別说官家捨不得杀,就算捨得,你们谁敢动他?不怕这满城百姓掀了宣德门?”
    “只盼著他去了邕州,能收收这一身桀驁,安安分分做几年知州。不然,就算官家护著他,这满朝文武,终究是容不下他的。”
    敌楼上的心思百转千回,敌楼下的潘惟熙,已经应付完了围堵的百姓,翻身上马,先往皇城去了。
    垂拱殿里,赵恆见了他,先是拉著他问了半天西北的战事,夸了他的定边之功,又嘆了口气,把贬謫邕州的旨意跟他说了,未了只拍著他的肩道:“五郎,你先去邕州待几年,磨磨性子。满朝文武的心思你也懂,朕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天天往风口浪尖上闯。等过两年风头过了,朕立刻下旨把你调回来。”
    说著,赵恆也是面带愧色。
    毕竟这是小舅子么,他其实还真有点捨不得把潘惟熙给安排到岭南不回来。
    赵恆么,也是个贏学怪,他是真的有雄心壮志的,在他看来只有潘惟熙能带他贏,他现在心里那点野心早就已经勾起来了,小声道:“等你回来,朕还指望著你来带兵,替朕,把燕云十六州给收回来呢。”
    潘惟熙只是淡淡拱手领旨,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去的不是烟瘴遍地的岭南邕州,而是开封城郊的皇家园林一样。
    赵恆只当他心里不舒服,也愧疚,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最终还是只能一声嘆息,在潘惟熙走后一个人又去找潘惟熙他姐的灵位絮叨去了。
    出宫之后,马车径直往郡主府而去。
    刚到府门前,就见朱门大开,家僕丫鬟乌泱泱跪了一地,齐声喊著“恭迎駙马回府”。
    潘惟熙刚迈下马车,抬眼就看见正厅的台阶上,赵婷婷正扶著丫鬟的手站在那里,一身素色襦裙,挺著六七个月大的肚子,身形已经笨重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著他,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
    潘惟熙走的时候赵婷婷还没显怀,感觉好像就一晃眼的功夫,肚子就这么大了。
    心里猛地一软,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与愧疚:“怎么出来了?月份这么大了,仔细摔著。”
    话刚说完,赵婷婷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抬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走,本来说好的只是————结果你————哎~,我家日日夜夜担心,生怕你回不来了,现在你人回来了,可是一转眼就又要走了。”
    本来其实赵婷婷还想问问耶律观音奴的事情的,要知道这一次即便是在开封城內,耶律观音奴的討论度也挺高的,毕竟女人上战场么,而且一出手就是王炸,先破米脂寨,后破统万城。
    本来就是宋辽合作的灵魂关键人物,这仗打得也確实是漂亮,自然討论起来没完,同时潘惟熙和耶律观音奴之间的那点事儿也被翻过来覆过去的嚼舌头,赵婷婷想听不到都不可能。
    自然,耶律观音奴现在也怀孕了的这件事,也成了开封百姓十分下饭的一个话题。
    本来赵婷婷是有点想兴师问罪一番的,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刚回来就要走,还是去岭南,问罪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潘惟熙扶著她慢慢往里走,进了內室,屏退了丫鬟,才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低声道:“对不起,”
    “没事,前些天,官家来过。”
    “官家说什么了?”
    “他跟我说,让你去岭南,只是权宜之计,他需要给朝中文官一个交代,不好再强行袒护,而且你现在確实是太过出挑,让你去邕州,是对你的保护,只是暂时的,最多三年,就会调你回来,將来我大宋北伐燕云,还要你来领兵,他还说,你若当真伐下了燕云,就让你做异姓王,说大宋可以和你共天下。”
    潘惟熙闻言笑了笑,安慰道:“这不就行了,官家是我的姐夫,也是你亲叔叔,这已经是能给我最好的安排了,不贬我去邕州,满朝文武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闹起来,反而更难收场,这是好事啊。”
    “可是我听说,岭南多烟瘴,怕你————
    ,“不就是个邕州么?刀山火海我都闯过来了,还怕那点菸瘴?再说了我又不是真流放岭南去当罪犯的,我是去当邕州知府去的啊,邕州,是我大宋的广南重镇啊,普通的旅人,罪犯去了怕烟瘴,我去当知府有什么好怕的?那地方又不真的是龙潭虎穴,陈尧叟不也是广南西路转运使出身,不也一样是在邕州待了好几年?怎么我去了就死呢?”
    心里却是想著,如果赵恆真的打算两三年就调回自己的话,自己怕不是得抓点紧,爭取两三年內就死。
    只是————
    潘惟熙看了一眼赵婷婷已经很大了的肚子,在心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有些纠结。
    甚至有时候他也確实会想,要不別死了吧。
    在北宋这边待得越久,牵绊就越是多啊。
    【他是郡主,倒也不怕她孤儿寡妇难以生活。】
    “我不怕別的,我就怕你不好好照顾自己!”赵婷婷哭著扑进他怀里,“去了邕州,別再由著性子胡来了,別再往死路上闯了,好不好?你是要当父亲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呢?以你今时今日的功绩和威望,哪里还有需要拼命的道理呢?”
    “只要你能够稍微稳重一点,不要总想著搏命,稍微安稳一点,哪怕是纯靠熬,异姓王不敢说,但公侯之位,唾手可得,功勋英名,都已经不在公爹之下,光耀你潘家门楣,你已经做到了啊,你能不能答应我,此去邕州,稳重一些?”
    “嗯。”
    潘惟熙低著头答应,没敢看赵婷婷的眼睛,他现在心里很乱。
    “答应我,在邕州老老实实的,好好当几年知府,当几年知府就回来,好么?你对天发誓。”
    “啊?不用了吧。”
    “你不发誓,我就进宫去跟官家说,让我陪你同去邕州,知州是文官,主政一方,没有不带家眷的道理。”
    “別闹別闹,岭南烟瘴之地,光是一来一回就得大半年的时间,你这还怀孕著呢,生在路上,那是真的要命的,我答应你就是了。”
    “你发誓,对著你潘家的列祖列宗发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我————好好好,我发誓,发誓行了吧,我潘惟熙发誓,此去岭南,一定稳重,一定不会做故意求死的事,我一定好好的,老老实实的当我的知府,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