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烽燧堡,军魂起(5K)
第117章 烽燧堡,军魂起(5k)
出绝境城南门,风雪比来时更大。
天色已经分不清昼夜。
低垂的铅云压到头顶,碎冰打在灰狼皮斗篷上沙沙作响。
徐浩把护目镜压紧,右臂吊在身前,左手握著噬海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赶。
体力在透支。
拔镇龙钉时被巨龙翻身的余风震裂了右臂,从谷底被气流掀上来又伤了臟腑,福地画卷的能量只剩三成。
通窍境的罡气撑著体表防护膜,消耗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嚼了一块冻麵饼,就著烈酒往下灌。
酒精烧进胃里,气血翻涌了几下,勉强把手脚暖回来。
走出十里。
徐浩停步。
不是体力不支。
是脚下的雪面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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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组脚印。
间距极大,步幅均匀,踩踏深度一致,受过严格训练的斥候步伐。
鞋底花纹不是大衡制式,是蛮族的兽皮软靴。
三个人跟了十里才露出痕跡,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风向变了——蛮族猎手顺风跟踪最拿手,一旦转逆风,就盖不住脚印。
徐浩偏头,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形。
左侧是一片起伏的雪丘,右侧有几棵被冻死的黑松,树冠全压塌了,枝椏横七竖八戳在雪里。
前方三百步,地势下沉,形成一个浅洼。
標准的伏击地形。
如果他是猎手,会把人赶进浅洼,三面合围。
他没往浅洼走。
脚下惊涛步踏出,身形斜切向右侧的枯松林。
左手刀尖拖著雪面,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沟痕。
三息后,浅洼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兽嗥。
雪狼。
不是一头。
是三头。
三道灰色的影子从浅洼两侧躥出,狼背上各骑著一名蛮族战士。
兽皮甲,骨矛,肩头披著灰狼头骨跟之前在雪原上遇到的猎队同一配置。
三个人腰间都掛了一样东西。
白骨图腾骨牌。
噬骨帐的人。
领头的骑手身形最壮,裸露的右臂上文著青色狼纹,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背。
他手里提的不是骨矛,而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弯刀。
刀身上刻著蛮族符文,散发著暗红色的血光。
內壮境巔峰的气血波动。
后面两个弱一些,內壮境初期。
三打一。
对面显然做过功课,知道他有伤在身,特意挑了个“够用但不浪费”的配置。
领头的蛮族骑手勒住雪狼,用生硬的大衡话喊了一句。
“骨巫大人说,把你的头和背上的龟一起带回去。活的死的都收。”
徐浩站在枯松之间,左手把噬海刀横在身前。
“你家骨巫大人没告诉你,来三个不够?”
蛮族骑手的回答是一声暴喝。
三骑同时发动。
雪狼扑击的速度比马匹快三倍,在深雪中如履平地。
领头者居中直取,两翼包抄,骨矛和弯刀同时亮出。
教科书般的骑兵冲阵。
可惜对手不是步卒。
徐浩没有硬接衝锋。
他早就退到了枯松之间。
这片死树林间距不到一丈,横七竖八的断枝堵了大半的通路。
雪狼的体型能在开阔雪原上逞凶,挤进树丛就是活靶子。
领头骑手也看出了这一点,暴喝一声勒住坐骑。
晚了。
徐浩左手反握噬海刀,从一棵枯松后闪出。
暗青色刀芒贴著雪面横扫。
左翼骑手反应最慢他正试图驱狼绕过一根倒塌的松干,雪狼前爪搭上木头的瞬间,刀芒切过狼腹。
雪狼被拦腰斩断。
骑手从狼背上跌落,还没来得及站稳,噬海刀的寒气已经灌入他的甲缝。
冻皮开裂的脆响。
一个。
右翼骑手掷出骨矛。
矛尖裹著暗红气血,穿过树隙直奔徐浩后心。
徐浩侧身,骨矛擦著肋骨飞过。
他装作回击右翼,实则继续朝领头者逼近。
虚实。
右翼骑手失了长兵器,本能地拔出腰间短刀准备近战。
徐浩卖了个破绽晃过右翼。
他的目標从头到尾都是中路。
领头者的弯刀劈下来。
內壮境中期的全力一击,刀风撕裂雪幕。
徐浩用残废的右臂举起玄龟格挡。
弯刀切进背包,砍在缩小的玄龟壳上。
玄龟无事,可震动导致的剧痛,在他已经骨裂的小臂上炸开。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但徐浩的左手已经把噬海刀送进了领头者的腋下。
蛮族的兽皮甲防正面劈砍,腋下是缝合处,最薄。
刀尖没入肋间,暗青色罡气直灌心脉。
领头者瞪大眼,嘴里涌出热腾腾的血雾。弯刀脱手。
两个。
右翼骑手看到领头者倒地,掉头就跑。
雪狼的速度救了他半条命。
但徐浩从须弥仓里摸出一块血煞晶碎块,罡气灌入,扬手掷出。
红光炸开。
碎块落在雪狼身后三步处。
暴裂的气血能量將雪面炸出一个三丈宽的坑。
骑手连同雪狼被气浪掀飞,摔在二十步外的雪堆里。
徐浩走过去。
骑手还有气。
半边身子烧焦了,但蛮族战士的体质扛住了致命伤。
“骨巫还派了多少人?”徐浩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蛮族骑手咧嘴,露出满口血牙,吐出一个蛮族词汇。
徐浩听懂了。
意思是“去死”。
刀落。
三个。
徐浩单膝跪在雪地里,右臂彻底废了。
不是骨裂,是震碎了。
从肘关节到手腕,骨头断成三截,皮肉下面鼓起两个诡异的包。
他咬著牙,从领头者身上扒下一条兽皮带子,把右臂绑在胸前固定。
接骨散没了。
只能靠通窍境的气血强行压著伤处,不让碎骨扎穿皮肉。
怀里的玄龟探出脑袋,用小脑袋蹭了蹭他胸口。
龟壳上的幽蓝光亮了一下,一丝温热的能量渡了过来。
是在帮他疗伤。
虽然这点能量对碎骨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止住了出血。
“回头多给你加餐。”徐浩拍了拍龟壳。
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还剩两天半。
徐浩赶了一天一夜。
中途又遇到两拨追兵。
一拨是四个蛮族散骑,被他绕到侧翼用血煞晶活埋了两个,剩下俩跑了。
另一拨更棘手—三只蜕皮鬼。
没穿人皮,灰白筋肉,倒鉤骨刃,在雪地里爬得飞快。
它们不是追过来的,是提前埋在他必经之路上的雪层底下。
骨娘的布置。
她在绝境城看到他往南跑的方向,提前把棋子撒在了归路上。
蜕皮鬼不难杀。
噬海刀的极寒阴煞天克这种没皮怪物。
但杀完三只,又耗了一成罡气。
第二天傍晚,铁门关的黑色山脉出现在视线尽头。
徐浩已经三十个小时没合眼。
右臂的绑带渗透了暗红色的血。
罡气存量不到四成。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
烽燧堡方圆百丈的坑洼地形在前方浮现。
徐浩停住了。
烽堡城墙上,本该属於亡魂的暗红色光点全部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稠的黑气盘踞在堡內。
黑气中央,隱约显现一道人影。
骨粉的气味从风中飘来。
在断喉道上与他擦肩而过的黑袍人。
没有去追他。
而是比他先一步到了烽燧堡。
烽堡上方的黑气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方圆百丈罩得严严实实。
徐浩没急著往里冲。
他蹲在三十丈外的一处矮坡后头,把玄龟从怀里掏出来搁在雪地上,用灰狼皮斗篷盖住。
“別出声,別放光,谁来都装死。”
玄龟极有觉悟地把四肢和脑袋全缩进壳里。
徐浩转头观察烽燧堡。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断箭和残枪还在。
墙根下的风化尸骨被黑气笼罩,骨堆里隱约能看到锈蚀的铁甲和残破的头盔。
但原本属於亡魂的暗红色光点全灭了。
不是散了。
是被压下去了。
黑气的核心位置在堡內中央,原先是烽火台的底座。
一道人影盘坐在烽火废墟上,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不大,被风一裹就散了。
但徐浩听得出来,跟骨娘在裂谷上方吟唱的调子,同出一脉。
蛮族骨巫术。
这人不是骨娘本尊,是她的手下。
一个专门干脏活的。
徐浩闭眼感知。
黑袍人的气血波动稳定在內壮境巔峰,但身上的气息极其驳杂—有死气,有怨气,有骨粉燃烧的焦腥味。
这种驳杂不是修炼走了岔路,是故意的。
骨巫以自身为媒介,吞噬怨煞,腐蚀军魂,把烽燧堡里的亡魂战意全部拆碎吃干抹净。
一旦军魂被吞完,“以魂祭钉”就成了空话。
没有时间了。
徐浩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噬海刀,从矮坡后起身。
他没走正门。
通窍境的罡气贴著雪面展开,顺著烽燧堡东侧城墙根的阴影潜行。
东墙根下有一处塌方缺口,是当年蛮族进攻留下的。
碎石堆里埋著半截镇北军的军旗,旗杆断了,旗面冻成一块硬布。
徐浩从缺口翻进去。
靴底踩上堡內的碎石地面。
近了。
黑袍人的吟唱清晰起来。
每一个音节落下,脚下的碎石就跟著震一下。
地面上残留的风化骸骨在抖动,白色的骨粉被一缕缕抽离,顺著黑气匯向烽火台废墟0
徐浩看清了全貌。
烽火台底座被黑袍人改成了一个简陋的祭坛。
四角各钉著一根刻满蛮族符文的兽骨,兽骨之间牵著黑色的丝线,丝线正中悬掛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骨珠。
骨珠內部有东西在翻滚。
一团团暗红色的光。
军魂。
这些烽燧堡战死的镇北军亡魂,被黑袍人从地基里抽出来,塞进了骨珠。
还在挣扎。
暗红光团在骨珠壁上一下一下撞击,撞得骨珠表面裂纹蔓延。
但每撞一次,黑色丝线就收紧一寸,暗红光就暗淡一分。
再耗下去,军魂就彻底碎了。
“手伸太长了。”
徐浩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袍人的吟唱停了。
他歪了歪脑袋,“追了你两天,没追上。”黑袍人开口,大衡话说得比那三个骑手利索得多,“结果你自己送上门。”
他站起身,转过来。
兜帽下露出半张灰青色的面孔,观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刺著繁密的蛮族纹身。
手掌摊开,骨珠飞起,悬在他头顶。
“骨巫大人说过,你身上有一只乌龟不错。杀了你,它归我,这颗骨珠里的军魂嘛”他捏了个手印。
骨珠嗡鸣。
里面的暗红光猛烈跳动几下,又被镇压下去。
“拿来餵龙不错。”
徐浩没接话。
噬海刀举起。
暗青色刀芒在废堡內劈开一道冷光。
左手单持,步法压到最低,身体重心前倾。
右臂的碎骨在胸前绑带里磨著皮肉,疼得他太阳穴直跳。
但刀稳。
黑袍人双手结印。
地面裂缝中涌出灰白色的人形——不是蜕皮鬼,是骨傀。
七具骨傀从碎石下钻出。
全是用兽骨和人骨拼接而成的四肢扭曲之物,指节锋利如刀,关节处嵌著黑色符文,移动时发出嘎嘎作响的骨骼摩擦声。
七具骨傀扑上来。
徐浩左手横刀。
噬海的极寒阴煞对付骨傀远不如对付蜕皮鬼好使。
这些骨头架子没有水分,冻不住。
第一具扑到面前,十根骨指扇面展开直取面门。
徐浩侧身让过,刀尖精准挑断骨傀颈椎处的黑色符文。
失去符文驱动,骨傀瞬间散架,零件叮叮噹噹砸落一地。
第二具绕到侧翼,第三具从脚下的碎石里钻出,直接抱住他的小腿。
徐浩一脚踢开第三具的头骨,噬海刀回斩,劈碎第二具的胸腔。
动作乾净,但速度明显慢了。
单臂作战,每一次劈砍的力矩都不对。
刀出去的角度偏了三分,收势也慢了半拍。
第四具骨傀的爪子擦过他的肋部,兽皮甲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
热乎乎的血滴在冻硬的地面上,滋滋冒烟。
黑袍人站在祭坛上看戏,嘴角掛著不咸不淡的笑。
“通窍境的宗师,断了一只手,气血不到一半。跟我磨什么?投降的话,我可以让你死得快点。”
徐浩把第五具骨傀从腰斩成两截,喘了口气。
视线没看黑袍人。
看的是他头顶悬浮的骨珠。
骨珠里面的暗红光还在挣扎。
撞击的频率变了。
不再是无规律的乱撞,而是整齐划一的节奏。
像是一群人在齐步踏地。
整齐,沉重。
咚、咚、咚。
跟他第一次来烽燧堡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些军魂在黑袍人的骨珠里列阵了。
被塞进敌人的器具中,被蛮族邪术镇压吞噬。
换成別人早就崩溃了。
但这帮镇北军的老兵偏不。
他们死了十年还在列队守城,被扒出来塞进骨珠还在列队。
这股轴劲,跟赵破岳手下的关海一个德行。
“给老子喊两声试试。”
徐浩劈碎第六具骨傀,张嘴暴喝。
不是武道罡气催动的狮吼功,就是纯粹的人声。
嘶哑的,粗嗓门的吶喊。
没有词,没有调子。
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朝死人堆里的同类打的招呼。
识海中福地画卷震动。
三成残存的能量被他主动激发,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透体而出。
福地的共鸣。
画卷上浮现的“绑定条件”写得清楚以气血镇压怨煞核心,收编亡魂战意。
他现在气血不够镇压。
但他可以不镇压。
收编。
怨煞核心不需要被打碎,亡魂战意不需要被压服。
这帮死了还不肯倒下的老兵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新的主人。
他们需要一个目標。
一个敌人。
而敌人就站在祭坛上。
福地画卷的波动撞进骨珠。
裂纹蔓延。
黑袍人脸色骤变,双手结印试图加固封锁。
迟了。
骨珠炸裂。
一百零三道暗红色的光从碎片里暴涌而出。
没有四散飘逝,而是在半空中整齐排列。
三横四纵,前后错落。
军阵。
百人军阵。
每一道暗红光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铁甲残影,长枪虚像,头盔下空洞的眼窝里燃著暗红火焰。
一百零三个战死了十年的镇北军亡卒,在异族骨巫的祭坛上重新列阵。
没有人下令。
不需要。
他们认得蛮族的味道。
黑袍人的纹身、咒语、骨傀、符文—每一样都在提醒这帮死了还不服气的老兵,当年是谁攻破了他们的烽燧堡,是谁让他们等了十年的援军。
军魂动了。
不是飘,是衝锋。
阵型压缩。
百道暗红残影收拢成一道洪流,裹挟著十年不散的怨煞之气,朝祭坛上的黑袍人碾压过去。
黑袍人双手疯狂结印。
三层骨盾在身前竖起,黑气翻涌。
第一层骨盾撑了半息,碎了。
第二层骨盾撑了一息,裂了。
第三层骨盾堪堪挡住衝锋,但黑袍人整个人被推得倒飞出祭坛,后背撞在城墙上,砸出一个人形凹坑。
他从凹坑里挣扎出来,嘴角溢血,眼底全是惊恐。
“这不可能——怨煞亡魂不可能自主列阵—你做了什么?!”
徐浩走到祭坛废墟前,噬海刀拄地。
“没做什么,就是告诉他们,敌人来了。”
识海中福地画卷彻底展开。绑定条件的文字变了色一从血红转为暗金。
【烽燧堡(凶煞·军魂)绑定中————】
【怨煞核心:主动归附。】
【绑定进度:100%。】
暗红色的军阵缓缓回落堡內。
一百零三道亡魂各归各位,重新站回城墙上的哨位。
暗红光点亮起,一盏接一盏,整齐排列。
跟十年前一样。
黑袍人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光点,又看了一眼徐浩。
二话不说,打碎身后的石墙翻出堡外,黑气裹体,朝北方遁去。
徐浩没追。
他单膝跪在祭坛废墟上,把噬海刀横放在膝头。
罡气消耗到了底。
右臂碎骨的疼痛从绑带下面涌上来,肋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识海里的福地画卷亮了。
新绑定的烽燧堡军魂与画卷產生共振,一行古篆重新浮现。
“以魂祭钉,可补一隙。”
文字下方多了一行新的提示。
【军魂凝钉所需时间:六个时辰。】
六个个时辰,半天。
他还剩两天,来得及。
徐浩吐出一口带血沫的浊气,仰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
正要闭眼运功恢復,识海深处骤然一震。
六钉镇龙图上,除了他拔掉的主钉已经碎裂的图案之外一西南方向,又一枚镇龙钉的图案正在急速崩解。
骨娘又找到了一枚。
拔一则封印松,拔三则龙醒。
现在是两枚。
福地画卷滚出最新的预警文字,每一笔都透著焦灼。
【崇渊龙君完全甦醒倒计时更新—十八时辰。】
三天缩成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