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暗巷围杀
第93章 暗巷围杀
王鼎从司令部的排水管滑下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旧港的街道上传来早起的摊贩推车的声音。
他躲在司令部门外的巷子阴影里,快速脱下沾满泥污的外套,翻过来穿上一这是件双面夹克,另一面是深蓝色,看起来像码头工人的工装。
“得赶在戒严前离开这片区域。”
王鼎压低帽檐,沿著墙根往西走。司令部门口已经增加了哨兵,四个东洋兵端著步枪站在岗亭外,眼神警惕地扫视著街道。
转过两个街口,王鼎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巷子口站著三个人,都穿著黑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他们没看王鼎,但站的位置刚好封死了去路。
王鼎不动声色地转身,准备换条路。可一回头,后面也出现了两个人,同样打扮,同样堵住了退路。
“五位兄弟,有事?”王鼎停下脚步,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前面三人中,一个刀疤脸走上前,咧嘴笑了:“王鼎先生,我家老爷想请您喝杯茶。”
“哪位老爷?”
“白莲社,赵老爷。”刀疤脸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赵先生说,上次在德昌公司承蒙您指点”,这次特意备了厚礼,想当面致谢。”
王鼎心里一沉。赵先生的人动作这么快?他刚从司令部出来不到一刻钟,对方就堵上来了。
“赵先生太客气了。”王鼎慢慢往墙边挪,“不过我还有事,改天再登门拜访。”
“那可不行。”刀疤脸摇头,“赵先生说了,今天务必请到您。弟兄们也是奉命行事,王先生別让我们难做。”
话音未落,后面两人已经逼了上来。五个人呈扇形围拢,把王鼎堵在巷子中间。
王鼎扫了一眼地形。巷子宽约两丈,两侧是青砖墙,高约一丈五。墙头插著碎玻璃,不好攀爬。前后都被堵死,没有岔路。
“看来这茶,我是非喝不可了?”王鼎问。
“正是。”刀疤脸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王先生,请吧。”
王鼎嘆了口气:“那就————”
他突然动了。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而是向左猛衝一衝向左侧墙壁。在即將撞墙的瞬间,他右脚蹬地,身体腾空而起,左脚在墙面上连踩三步,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躥上去一丈高。
“想跑!”刀疤脸反应极快,手腕一抖,三把飞刀脱手而出,直射王鼎后背o
王鼎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但他腰身一拧,硬生生在空中转了半圈,右手在墙头一按,碎玻璃扎进掌心,鲜血直流,但他借到了力。
“噗噗噗!”
三把飞刀擦著衣角钉在墙上,刀身没入青砖半寸。
王鼎翻身落在墙头,顾不上掌心的伤,沿著墙头就往西跑。墙头狭窄,只有半尺宽,但他步伐稳健,速度不减。
“追!”刀疤脸低喝。
五个人分头行动。两人翻墙追赶,三人绕路包抄。
王鼎在墙头上狂奔,耳畔风声呼啸。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掌心的玻璃碴子还扎在肉里,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能停。被这五个人缠上,一旦开枪引来巡捕房或东洋兵,今天就別想脱身了。
前面出现一片屋顶。王鼎看准距离,纵身一跃,从墙头跳上一间平房的屋顶。瓦片在脚下碎裂,发出哗啦声响。
“在那边!”
下面街道上传来喊声。王鼎低头一看,三个黑衣汉子正从巷子里衝出来,抬头看著他。
“开枪吗?”一人问。
“不行,动静太大。”另一人摇头,“赵先生要活的。”
“那怎么办?”
“上房!”
三人分头找梯子。王鼎趁机在屋顶上穿梭,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旧港这一片是贫民区,房子低矮密集,屋顶连成一片,倒成了逃跑的好路径。
跑了大概半条街,王鼎忽然停下。
前面没路了。两栋房子之间隔著一条三丈宽的巷子,对面屋顶比这边高一丈多,跳不过去。
他回头,追兵已经上了房,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王先生,別跑了。”刀疤脸站在十丈外的屋顶上,手里握著飞刀,“这附近十二条街,全是我们的人。您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王鼎靠在烟囱后面,快速检查伤势。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浸透了衣服。右手掌心还扎著玻璃,得儘快处理。
“赵先生到底想干什么?”王鼎大声问,同时撕下衣摆,缠住右手。
“想跟您合作。”刀疤脸慢慢靠近,“赵先生说,您这样的身手,埋没了可惜。只要您点头,白莲社护法的位置,虚位以待。”
“护法?”王鼎冷笑,“帮你们抓活人祭品的那种护法?”
“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刀疤脸面不改色,“无生老母降临,需要纯净的灵魂作为引子。能侍奉老母,是他们的福分。”
“放屁!”
王鼎突然从烟囱后衝出,不是冲向刀疤脸,而是冲向左侧一个较矮的屋顶。
那里站著一个持刀的汉子,见王鼎衝来,举刀就劈。
王鼎不闪不避,在刀锋临身的瞬间,身体突然一矮,从对方腋下钻了过去。
同时右手成爪,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一拧一拽。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汉子惨叫一声,刀脱手。王鼎接住刀,反手一刀背砸在对方后颈,汉子软软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另外两个方向的追兵还没反应过来,王鼎已经夺了刀,从那个缺口冲了出去。
“拦住他!”刀疤脸怒吼。
剩下四人拼命追赶。王鼎在屋顶上狂奔,脑子里飞快盘算。白莲社在这一片布下了天罗地网,硬闯不是办法。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黑再行动。
前面出现一栋三层小楼,是这一片最高的建筑。楼顶有个阁楼,窗户开著。
王鼎看准距离,从一栋平房顶上跃起,抓住小楼二楼的窗沿,翻身爬了上去。然后如法炮製,爬到三楼,从窗户钻进了阁楼。
阁楼里堆满杂物,灰尘厚积。王鼎轻轻关上窗户,躲在杂物堆后面,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屋顶传来脚步声。
“人呢?”
“跳进这栋楼了!”
“搜!一层层搜!”
脚步声往下去了。王鼎鬆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检查了一下伤口,左肩的伤需要重新包扎,右手掌心的玻璃得挑出来。
他在杂物堆里翻找,找到个破医药箱。里面有些纱布和碘酒,虽然过期了,但总比没有强。
王鼎咬咬牙,用刀尖挑出手掌里的玻璃碴子,疼得冷汗直冒。然后用碘酒冲洗伤口,缠上纱布。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休息,耳朵却竖著,听著楼下的动静。
楼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呵斥声。这栋楼里似乎住著人,被白莲社的人闯进来搜查。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搜我家?”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滚开!白莲社办事,再囉嗦连你一起抓!”
“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在这旧港,白莲社就是王法!”
爭吵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白莲社的人似乎没搜到,下楼去了。
王鼎等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確定楼下没人了,才悄悄起身,从阁楼门缝往外看。
外面是楼梯间,空无一人。他轻轻推开门,躡手躡脚地下到三楼。
三楼是几间客房,都锁著门。王鼎走到走廊尽头,从窗户往下看。巷子里站著七八个黑衣汉子,正在交头接耳。刀疤脸也在其中,脸色阴沉。
“大哥,整条街都搜遍了,没找到。”
“不可能!”刀疤脸咬牙,“他受了伤,跑不远。肯定还在这一片。”
“那怎么办?”
“加派人手,一家一家搜!”刀疤脸说,“赵先生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天要是抓不到人,咱们都得吃掛落。”
眾人应声散去。王鼎退回走廊,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方人太多,迟早会搜到这栋楼。
得想办法离开这片区域。
他回到阁楼,从窗户往外观察地形。小楼后面是条死胡同,堆满垃圾,但胡同尽头有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片街区。
问题是,怎么从三楼下去不被人发现?
王鼎的目光落在阁楼里的一捆麻绳上。绳子很粗,看起来还算结实。他试了试长度,大概五丈,够垂到地面。
他把绳子一头拴在阁楼的横樑上,另一头扔出窗外。绳子垂下去,离地面还有一丈多高,但跳下去应该没问题。
正要翻窗,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
“开门!白莲社搜查!”
王鼎心里一紧,加快动作。他翻出窗户,双手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快速往下滑。
刚滑到二楼,就听见三楼房门被踹开的声音。
“搜!”
王鼎咬牙,直接鬆手跳了下去。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掉衝击力,但左肩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胡同尽头跑。
“在下面!”三楼窗口有人大喊。
王鼎衝到矮墙前,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跳了过去。落地时打了个滚,起身继续跑。
墙这边是片菜市场,清晨时分已经有不少摊贩出摊。王鼎混入人群,压低帽檐,快步穿行。
“站住!”后面传来喊声。白莲社的人翻墙追过来了。
王鼎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堆满菜筐,几个菜贩正在卸货。他灵机一动,掏出几块大洋扔过去:“帮个忙!”
菜贩们一愣,看到大洋,眼睛亮了。
“有人追我,帮我挡一下。”王鼎说著,躲到一堆菜筐后面。
几个菜贩对视一眼,迅速把菜筐挪了挪,把王鼎挡得严严实实。刚弄好,刀疤脸就带著人衝进巷子。
“看见一个受伤的人跑过去吗?”刀疤脸问。
“往那边跑了。”一个菜贩指著相反方向。
刀疤脸看了菜贩一眼,又看了看那堆菜筐,似乎有些怀疑。但时间紧迫,他还是带人往菜贩指的方向追去。
等脚步声远去,王鼎才从菜筐后出来,抱拳道:“多谢几位。”
“客气了。”一个老菜贩摆摆手,“白莲社那帮孙子,整天欺行霸市,我们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兄弟,你快走吧,他们发现上当,肯定会回来。”
王鼎点点头,又掏出几块大洋塞给老菜贩,然后快步离开菜市场。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確认甩掉了追兵,才在一处僻静的墙角坐下休息。
左肩的纱布又被血浸透了。王鼎解开一看,伤口果然裂开了,皮肉外翻,必须重新缝合。
他想起周明远说过,城西有个老中医,医术不错,而且不问来路。只是城西现在是白莲社的地盘,去那里风险很大。
但不去不行。伤口感染了,会更麻烦。
王鼎咬咬牙,撕下衣襟重新包扎伤口,然后往城西走去。
城西是旧港的贫民区,房子低矮破旧,街道狭窄骯脏。白莲社在这里势力最大,几乎每条街都有他们的眼线。
王鼎儘量低著头,避开人多的地方。走了两条街,他看见一个掛著“济世堂”牌匾的医馆,门面很小,但收拾得乾净。
他推门进去。医馆里只有一个老中医,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
“稍等。”老中医头也不抬。
王鼎在长凳上坐下,观察四周。医馆很简陋,但药柜整齐,墙上掛著几面锦旗,写著“妙手回春”“医者仁心”之类的字。
几分钟后,老太太看完病,抓了药离开。老中医这才抬头看王鼎:“哪里不舒服?”
“刀伤,裂开了。”王鼎解开衣服,露出左肩的伤口。
老中医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伤————有些日子了吧?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不方便。”
老中医没再多问,起身去拿药箱。他先清洗伤口,然后穿针引线,动作熟练地缝合。整个过程王鼎一声不吭,只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伙子,挺能忍。”老中医缝完最后一针,涂上药膏,重新包扎,“这伤再拖两天,整条胳膊就废了。”
“多谢大夫。”王鼎穿上衣服,“多少钱?”
“三块大洋。”
王鼎掏出钱放在桌上。老中医收起来,忽然压低声音:“你是王鼎吧?”
王鼎身体一僵,右手悄悄按在刀柄上。
“別紧张。”老中医摆摆手,“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身上的伤—一这种刀伤,是白莲社的血莲刺造成的。最近旧港敢跟白莲社动手,还能活著逃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王鼎盯著老中医:“大夫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老中医转身整理药箱,“只是提醒你,城西现在全是白莲社的人。赵先生发了悬赏,抓到你,赏五百大洋。你最好赶紧离开旧港。”
“我还有事没办完。”
“什么事比命重要?”老中医回头看他,“小伙子,我在这旧港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有热血,有本事,想跟那些恶势力斗。但最后呢?
死的死,逃的逃。这世道,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王鼎沉默了一会儿,说:“总得有人站出来。”
老中医嘆了口气,从柜檯下拿出个小布包:“这里面是消炎药和止血散,每天换一次。另外————从后门走吧,前门有白莲社的眼线。”
王鼎接过布包,深深鞠了一躬:“多谢。”
他从后门离开医馆,果然看见前门对面的茶馆里坐著两个黑衣汉子,正盯著医馆门口。
王鼎绕到巷子深处,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思考下一步计划。
按原计划,他今晚要去城西土地庙,把田中和那些证据交给北边来的人。但现在白莲社全城搜捕,去土地庙风险太大。
而且,田中真的会去吗?那老狐狸狡猾得很,说不定已经察觉这是个陷阱。
正想著,巷子口忽然传来脚步声。王鼎立刻躲到一堆杂物后面。
两个穿短褂的汉子走进巷子,一边走一边说话。
“赵先生这次是真急了,把所有人都撒出来了。”
“能不急吗?望海崖的祭坛被炸,德昌公司的黑泥被烧,连归墟行者都死了。上头怪罪下来,赵先生要是抓不到人,护法的位置都保不住。”
“你说那王鼎到底什么来路?一个人能把咱们白莲社搅得天翻地覆。”
“听说练过武,功夫很深。赵先生亲自出手都没拿下他。”
“再深能深到哪儿去?双拳难敌四手。咱们这么多人,还怕抓不到他?”
两人说著,从巷子另一头出去了。王鼎等他们走远,才从杂物后出来。
看来白莲社是铁了心要抓他。城西不能待了,得换个地方。
他想起周明远说过,码头工人里有些血性汉子,对白莲社和东洋人恨之入骨。或许可以去找他们帮忙。
码头在城东,要穿过大半个旧港。王鼎看了看天色,现在是巳时(上午九点),街上人正多,混在人群里走,相对安全。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压低帽檐,走出巷子,匯入街上的人流。
旧港的街道很热闹,卖菜的、卖早点的、拉黄包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王鼎低著头,快步穿行,儘量不引起注意。
走过两条街,前面出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站著四个巡警,正在检查过往行人的证件。
王鼎心里一紧。他身上只有猴子给的那张临时居留证,但那是记者身份,现在这副打扮,根本不像记者。
他转身想绕路,但身后也来了两个巡警。
“站住!检查证件!”
王鼎被堵在中间。他看了看四周,左边是家布店,右边是条小巷。小巷很窄,但可以通到另一条街。
就在他准备往小巷冲的时候,布店里突然衝出一个人,撞在一个巡警身上。
“哎哟!你瞎啊!”巡警被撞得一个趔趄。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连连道歉,手里抱著的布匹散了一地,正好挡住巡警的视线。
王鼎趁机闪身钻进小巷。跑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撞巡警的那个人也抬起头——是周明远。
两人眼神一碰,周明远微微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捡布匹。
王鼎不再犹豫,快速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街。这条街比较僻静,没什么人。他刚鬆口气,前面拐角处又走出三个人。
不是白莲社的,也不是巡警。是三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三人看见王鼎,停下脚步。中间那个留著山羊鬍的开口问:“阁下可是王鼎王先生?”
王鼎握紧刀柄:“三位是?”
“振威武馆,陈永年。”山羊鬍抱拳,“这两位是我师弟,李振武,刘尚义。”
王鼎想起来,周明远说过要去联络旧港的武馆。看来这三位就是洪拳一脉的。
“陈师傅。”王鼎还礼,“周记者找过你们了?”
“找过了。”陈永年点头,“王先生做的大事,我们都听说了。炸祭坛,救百姓,是条汉子。”
“陈师傅过奖。”
“不过奖。”陈永年正色道,“习武之人,讲究侠义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