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作文

      第91章 小作文
    俞仲谦已经被禁足了。
    他父母去世的早,是大哥俞伯达拉扯大。
    他们这一支,虽不是绍兴俞家主事,却也是嫡系主宗。
    嫂子孔氏静静的把一份橘红糕放在桌上,嘆息一声:“你兄长也是为你好,以后这书院就退了吧。”
    俞仲谦从小跟著嫂子,跟母亲没什么区別。
    闻言气结:“又不是我们的错,大哥怎么不分青红皂白?”
    孔氏无奈的摇头:“人言可畏!咱们家,你后面要考乡试,你大哥马上就要参加会试“”
    。
    “紧要关头,万不可出岔子。”
    俞仲谦摇头:“嫂嫂,不是我不懂事,咱们若是低头,岂不是让奸人得逞?”
    孔氏道:“我给你交个实底,今日大房那边来人了,说这李彦便是散播粮价谣言的罪魁祸首。”
    “这次咱们俞家、还有孔家,还有绍兴城这么多大族,都吃了亏。”
    “你再去那李彦的书院上学,於情理也不合。”
    俞仲谦嘆息了一声:“这些大族屯粮,饿死了多少百姓?”
    孔氏白了他一眼:“要是不屯粮,你和你兄长哪来的閒钱读书?”
    “你兄长还有心思去杭州做文会、喝花酒————”
    俞仲谦尷尬的一笑。
    好不容易打发嫂子离开,俞仲谦眼珠转了转,隨即吹熄了灯火。
    在床上躺了半天,察觉到外面並无异样。
    突然轻轻起身,静静打开房门。
    左右观察了一下,见四下无人。
    回去搬了凳子,来到一处墙根下。
    他本是个文弱的书生,经过书院这一个多月的训练,筋骨却也开始强健起来。
    双手扒在墙头,略一使劲,身体往上一缩,便翻了上去。
    隨即又扒著那墙,悄悄的落了地。
    拍了拍手上、身上的尘土,辨別了方向,急匆匆向府学赶去。
    刚到了门口,却见另一边,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同样急匆匆的赶来。
    “老韩!”俞仲谦认出了对方,惊呼一声。
    韩舟看了他一眼,立马明白怎么回事:“先进去再说吧。”
    刚要敲那值房的门,门“吱呀”一声却自己开了。
    那门子打了个哈欠,扫了二人一眼:“你俩也是半夜赶回来的?”
    “是是是!”两人忙点头。
    那门子嘟囔了两句,不情愿的开了门。
    次日。
    李彦皱著眉头听钱丰匯报。
    “昨日被叫走了二十多人,都是住府城里的。”
    李彦点头:“没说什么理由?”
    “我问了,理由都一致,因为昨日打架的事。”
    “我爹也派人来了,说钱有礼亲自去和他说的,我爹假意答应了,嘱咐说让先生一定多小心。”
    李彦点头:“逃回来多少?”
    钱丰闻言一笑:“一半多都逃回来了。”
    “今早还有托家里书童带信的,说过两日等家里气消了再回来。”
    “也有几个家里直接来通知的,要退费。”
    李彦嘆息了一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两人正说著话,忽然见到周文望老夫子气呼呼的进来。
    二话没说,把一张纸“啪”的一声,拍在了李彦面前。
    李彦拿起那纸一看,是一张揭帖,也就是明代的传单。
    “绍兴府城,近有匪类李彦者,假託书院之名,蛊惑士子,败坏风化。其行径荒诞,其用心叵测,不可不察!”
    “李彦以商贾之术解圣贤经义,以瓦匠之法教八股文章。孔孟之言,被拆解成瓦木之材;圣人之道,被弃置如敝履。此非传道授业,乃褻瀆圣贤也!”
    “又聚生徒数十,习粗鄙武艺。前日永昌巷,生徒结伙行凶,当街殴人,重伤数命,惊动官府。此非书院,乃贼窝也!”
    “更自办《考场秘闻》,以耸动標题骗人钱財,以市井小说蛊惑少年。粮价谣言,自其刊出;满城抢米,由其而起。此非读书人,乃祸乱之源也!”
    “似此等妄人,若不严办,恐绍兴士风从此败坏,教化从此荡然。请有司速查严惩,以安人心,以正视听!”
    “绍兴士绅公启!”
    李彦看完,皱起了眉头。
    他用《考场秘闻》平抑粮价,对方学的倒是快,开始写小作文了。
    唐奉节看完,摇头道:“写的一般,远不如咱们的標题震悚。”
    老夫子嘆息一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是想致书院於死地!”
    “其行令人不齿!”
    刘璟也是愤愤不平:“明明是这些大户炒粮,却反过来指责我们造成了抢购!”
    “简直是顛倒黑白!”
    唐奉节问:“主笔,接下来怎么办?”
    李彦想了想:“对方这是在搞舆论战,咱们不能只挨揍,不还击。”
    “先把水搅浑再说。”
    周文望瞪大了眼:“咱们不写澄清的文章?”
    李彦摇了摇头:“舆论战拼的不是真相,是谁的故事更让人相信。”
    “小唐,立即起笔,明日就要见报!”
    “別的先不论,抓住一点,是对方炒粮赔了钱,才污衊《考场秘闻》。”
    周文望皱著眉头:“其他的指责都不回应?”
    李彦点头:“兵法上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人性就是如此,一旦发现某件事是假的,便会怀疑所有事都是假的。
    c
    “他们才是炒粮的元凶,有脑子的人看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主笔!”唐奉节眼睛亮了起来。
    另一边,府桥茶楼。
    钱有礼坐在一隅,旁边挡著个屏风。
    大堂里的交谈声却不时传进来。
    “我早上出门,墙上贴了三张。”
    “嘖嘖,褻瀆圣贤、教唆斗殴、惑乱人————这罪名,够喝一壶的。”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早就该查了!一个二十岁的后生,连个秀才都不是,也敢开书院?六十两银子一期,比万松书院还贵!”
    旁边有人道:“我听说他教的都是些旁门左道,把圣人之言拆成三段,跟瓦匠盖房子似的,这哪是读书?这是糟蹋学问!”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插进来。
    “我堂弟就在那书院读书,才一个多月,八股文章进步不小,上次月考,从丙等直接跳到了甲等。”
    “进步快又怎样?”中年人摇头道。
    “你看看那揭帖上写的,读书人打架,还打伤了人,这像什么话?”
    钱有礼听到这些议论,有些为自己的文笔得意。
    这几顶大帽子扣上去,就如同黄泥掉在裤襠,不是屎也是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