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杀与留?对郭威的处置

      “父皇,儿臣以为关中,尤其扶风乃通往灵武的咽喉要地。郭威虽年轻,但新平一战足以证明其能力,断不可因房琯之个人恩怨,而弃之不用。”
    宴席散后,李倓马不停蹄赶来见李亨。
    他心急如焚。
    行在几乎所有官员都想杀郭威,从弹劾奏摺到庆功宴上的集体冷落,再到方才满堂附议逼郭威去灵武,杀心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大唐多少年才出这样一个能打的年轻將领?
    他便是死,也要保全郭威。
    李亨尚未开口,广平王李俶接话了。
    “三郎多虑了。”
    李俶的语气平和。
    “房琯如今已非宰相,他今日之所为皆是以行在安全著想。
    再者,郭將军手下不过千余残兵,如何守得住扶风?便真要守,也该派遣一位宿將才是。”
    李倓据理力爭:“新平一战难道还不足以证明郭威之能力与年龄无关?放眼古今,有几人能以三千残兵守住一座县城,面对一万大军,还將其反杀的?”
    “正如仆固將军所言,郭威之功全赖父皇天命庇佑,他何功之有?”李俶不紧不慢,“若非父皇鼎力支持,替他压下诸多弹劾,他又岂能安稳至今?”
    “兄长,你这是是非不分!”
    李倓的声音陡然拔高。
    “够了!”
    李亨一拍扶手。
    “都出去。此事朕自有主张,尔等看好行在便是。”
    “诺。”
    两人拱手退出。
    刚迈过门槛,李倓向前大步跨前,又猛地回头:“兄长,难道你忘了马嵬时,是谁拼死保全的东宫吗?”
    李俶道:“当然没忘,但我不能因个人恩情而弃社稷於不顾。”
    ……
    李亨坐在椅子上,揉著眉心。
    “辅国,你以为建寧和广平,谁说得对?”
    李辅国弓著腰,低眉顺目。
    “奴婢愚昧,不敢妄议。”
    “说。朕不怪你。”
    李辅国沉吟片刻,只说了一句话。
    “郭节帅乃良娣家部曲出身。”
    李亨愣了一下。
    这些天,发生的事是太多了,郭威建的功勋太多了,多到他几乎忘了这层关係。
    他忆起了,陈玄礼兵变那晚,是张良娣提著剑將他护在身后,爱妻如此夫復何求?
    李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可以杀郭威,但不能不顾及良娣的情绪,毕竟她刚诞下皇子,身子骨还虚弱。
    “只是,朕活著尚能压制他。”他低声道,“但朕若不在了,谁又能保证他不是下一个安禄山?”
    李辅国低著头,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奴婢以为,郭威还是忠心的。”
    “哦?”
    “马嵬拥立、阻断叛军、死守新平,这些都是见证。朝堂诸公之所以如此,皆因郭威不懂谋身,一味蛮干,故而得罪了所有人。”
    李辅国顿了顿,补了一句。
    “陛下需要这样的人。”
    李亨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认同。
    他確实需要这样的人。
    有能力,忠心,又不惧门阀世家之威。
    这样的人不会跟朝臣结党,不会替任何势力代言,只会死死地抱住皇帝这棵大树。
    因为除了皇帝,没有人会替他说话。
    李亨站起身,朝后院走去。
    ……
    后院。
    夜深了。
    李隆基坐在廊下,手杖横在膝头,闭眼假寐。
    高力士在一旁侍立,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看见李亨走来,微微弯腰行礼后退到一侧。
    “父皇。”
    李隆基睁开眼。
    “来了。坐。”
    李亨在旁边的胡凳上坐下,没有急著开口。
    李隆基先说了。
    “今日宴席上的事,朕都听说了。”
    李亨心头微动,拱手道:“请父皇指点。”
    “朕没什么可指点的。”
    李隆基的语气平淡。
    “你是大唐皇帝,应该有自己的是非判断。满朝都想杀郭威,你认为他该死吗?”
    李亨沉吟片刻,道:“其所犯之罪,无论哪一条都足够夷族。但此一时彼一时,他立的功足以抵罪。朕不能杀他。”
    李隆基嗤笑了一声。
    “还是那般小家子气。”
    李亨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不该杀他,更不该起猜疑之心。”李隆基道,“而应该大赏其功,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大唐拼命的人,朝廷不会亏待。”
    “然后培养出下一个安禄山?”
    李亨打断了他。
    话一出口,空气凝住了。
    老皇帝的脸色僵了一瞬,隨即缓缓嘆了口气。
    “那你是非杀不可了?”
    “暂时不杀。”李亨摇头,“在此之前,朕必须时刻盯著他。然后择一公主与其成亲,待有了子嗣,在做计较。”
    联姻。
    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笼络手段,自信如太宗皇帝,亦用此手段笼络功臣。
    李隆基的脸色稍霽。
    他顺势朝院中瞥了一眼。
    那里,万春正坐在月光里抚琴,曲调高昂杀伐凛然,正是太宗皇帝所创的《秦王破阵乐》。
    李亨也朝那边看了一眼。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万春身上。
    而是落在万春旁边的寧国身上。
    寧国公主趴在栏杆上,托著腮帮子听琴,一双杏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
    月光如华,如此美景,树下几人却都愁眉不展。
    杜甫先开口。
    “下官去领粮草,户部爱搭不理,拖了一个时辰才给批条,数目还少了两成。可对朔方军却是大献殷勤,多给了两日粮需。”
    本来神策军是无需担忧粮草的,但皇帝借著宴席之名,下令將神策军缴获的粮草皆划归户部所管。
    这也就导致他们需要看户部脸色。
    接著,韦应物、李萼也吐出了自己苦水。
    总之,自从朔方军到来之后,大家过得都不如意,真可谓是人情冷暖,残酷的政治斗爭就是如此。
    也就郭威尚且活著,尚未罢官,否则这三人的处境更加堪忧,便是神策军都极有可能被拆分。
    郭威嚼著草,笑了笑:“是某连累你们了。”
    杜甫摇头:“若无节帅,哪有我等今日。”
    “老杜说的是,眼下还需想个法子,不能站著挨打不还手。”李萼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休要胡言!”韦应物的魂都快被嚇出来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如此放肆,真当那三千朔方军是泥捏的?
    郭威笑了,李萼性子对他口味,只是眼下却不能胡来,政变发动一次就够了,多了就是找死。
    “放心,他们还动不了我。”
    郭威有这个信心。
    他把能得罪官员全得罪了,但有两人他可是时刻巴结著,那两人从他手里拿走的好处不计其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就是定海神针。
    只是,固然没有性命之忧,可这样一来他的计划就全被打乱了,想外放积蓄实力就成了空中楼阁。
    这是郭威强顏欢笑的根本所在。
    三人面面相覷,猜不透节帅的自信源於何处?
    要知道,他们面对的可是上至宰相,下至县尉的攻訐,这样的阵仗,便是皇帝也需掂量一二。
    正在此时,营帐外传来脚步声。
    “郭节帅,有圣諭。”
    郭威起身出帐。
    帐外站著一个內侍,手里捧著一个木匣。
    內侍尖道:“陛下口諭:郭卿连日征战,辛苦了。此物赐予郭卿隨身佩戴,以护佑爱卿百鬼不侵。”
    郭威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放著一枚玉佩。
    正是马嵬政变前,他给陈玄礼看的那块雕龙环佩。
    郭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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