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五)
第157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五)
天宝十三载十一月,类乌达前线,唐军的雷霆攻势没有如预料中降临,集结而来的吐蕃大军显得手足无措。
唐军在康地再兴土木,加固要塞、铺设驛站,並未与吐蕃的增援部队交锋。
面对唐军的反常行为,吐蕃后方仍在不断增加兵力,类乌达不容有失。
唐军若是捅穿类乌达,將能直扑苏毗(那曲地区),向北可以切断援军回援,向南就是王城逻些。
为此,吐蕃將所有能动用的筹码都压在了卫藏四茹与苏毗。
而此时张嗣源正在重建后的昌都城居中指挥,处理各线战报。
“十月廿八,李宓將兵破神川兵马,战后赏罚失公,发放军粮失宜,十一月初二,军士群起殴其判官————”
李必经营剑南多年,此前在幕府內部斗爭失败外放,但州郡中还有门生故吏,故以其领州郡兵。
此举也是张嗣源重组幕府后与地方的接洽,对州郡故吏们释放的善意,军中也任命了郭虚已的故吏將校压阵。
李必领兵是为了充分调动州郡兵力与物资,乃剑南內部的统战任命。
不过为了確保南面不至於出现覆军的危险,幕府加派了很多军吏將校督军,也在军令上確认以防守为主李必本身是有些能力的,但外放后难免心浮气躁,更是在军中犯了眾怒,此时再贬謫替换就无可爭议了。
“李必无能,何人可往替之?”张嗣源听完,在军中问道。
如今战爭到了反攻阶段,南线方面也到了该撤换的时候。
“保寧副都护高適可往。”参军陈绍当即出面推荐高適。
张嗣源亦有此意,看向高適,这个过场还是得走一下。
“高適愿往!”年过五旬的高適终於等来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当即伏首请命道。
剑南军中上下將校军吏对这位性格温和的中年文人都颇有好感,年初高適主动请缨留在了保寧都护府。
“好,你即刻准备,执青麾、將令去接替李宓。”
高適领命速行,现在各面都要展开攻势,掩盖主攻方向。
处理完云南、川蜀与吐蕃交界处的战事,军吏们又討论了后勤事宜。
“濛水(大渡河)结冰,刘司马(刘宴)来信冰面太薄,河运不通,军中粮草与西山八国粮草只够维持到过年————”
“无妨,”张嗣源当即拍案道:“如果波密方面顺利,我们年末就能按计划逼吐蕃在工布决战。”
將领们都很相信他,一路长驱直入,他们已经完成了太多不可思议的军事奇蹟,纵使放在天兵中也值得称道。
张嗣源將主攻方面定在了波密,虽然战略显得有些天马行空,但是將士们都无异议。
“波密地处群山之间,峡谷深邃,苏毗羌兵人虽多恐怕也无助於事,安將军兵力或许不足,是否有必要再加派援军?”
不久前张嗣源调兵遣將往西南攻伐波密,打通进入工布的道路,打算在工布宽阔的林芝河谷逼迫吐蕃南来决战。
可波密地势险要,作为工布的东大门,纵使唐军许诺在工布的宽阔河谷为苏毗羌人重建家园,苏毗效死力也难以打通。
攻坚如此险地最后一锤定音还得看唐军劲卒。
“有晋寧军、宣威军和半数常胜军足矣,昌都与北部要塞也需要留兵防备吐蕃狗急跳墙。”
张嗣源並不打算再加派部队,横衝都与黑云长剑都皆是为了决战所准备的杀手鐧,需要养精蓄锐。
唐古拉山脉是长江、怒江与澜沧江的源头,其山与喜马拉雅交界处峡谷为波密。
纵是暖期波密的十一月,这里也是冰雪的世界。
行军於四野雪白的山路间,军中安西老卒们就喜欢给成都盆地的年轻人们讲述他们当年翻越天山横扫北境的故事。
来之前姜羡还好奇波密这样的要地为何会长期半独立於吐蕃之外,吐蕃在这种关头也不派兵前来扼守。
他真指挥进攻才发现这地方真不是一路兵马就能以力破局的,他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剑术著称的波密剑士,而是地形。
要塞力挫吐蕃后,节帅单独接见了他,並任命他为常胜军前锋营营主,隨安国臣南征波密。
幕府制定的战略是分兵数路,苏毗在西路牵制波密主力,其余几路汉军在西山八国羌人支持下开山凿路迂迴包抄后路。
其实这一招张嗣源的思路是抄自清末民初赵尔丰攻略波密的战术。
由於康地开发不足,其实他们的进攻难度要比清军高上不少,天兵打得也很辛苦。
昨日,安国臣还亲抵前线视察进度,然后臭骂了姜羡一顿。
姜羡才刚刚提了起来担任营主,还要指挥大量羌人后勤,指挥不能自若,进度自然处於落后。
为了不再挨骂,他今日一大早起来就制定了各方事宜,中午带兵巡查了一遍,然后亲自下场与將士共同开路。
“不是这山怎么如此陡峭,某敢说什么天山断然没有这里陡峭。”
姜羡挥舞著铁锹,冰天雪地中出了一身汗,今天可把他累坏了,开完路还要回去分配检查物资发放情况。
“话说我们拿下波密杀入工布,吐蕃真会举大军前来吗?我听说那什么工布也只是吐蕃的属国。”
姜羡低声问旁边的鲁道人,此人是青城山当代翘楚,年初就在他队中效力,后来和他同留江达要塞,两人也算相熟。
“工噶布王乃赞普苗裔,与吐蕃王室同气连枝、世代联姻,当地盛產药材,为吐蕃金刚力士改造所用汤药主產地。
那曲、象雄为吐蕃重要牧场,山南、工布为其药园,攻之必来,若能克此地,吐蕃必元气大伤!”
鲁道人也拿著铲子铲雪,脸颊通红,嘴唇微紫,儘可能淡然地解释道。
军中將士们面对这种程度的困难险阻,有畏难情绪和些许动摇也是人之常情。
“你又没去过山那边,你怎知是不是那些羌人再骗你。”姜羡的反驳性人格上线,下意识抬槓道。
鲁道人没有生气,解释道:“此皆乃达观子所言,不信等打下波密,节师来了以后,你去问他。”
姜羡不再多言,天兵们都是达观子所打造,心底还是很尊敬达观子的。
他们搭好桥,確保羌人能带著辅重过来,方才结束今日的工程。
西山羌人和姜羡很熟络,隔著老远就用半汉半羌的话交流。
打头的羌人女子穿了一身普通蜀锦的衣服,面色白皙,嘴角的月牙很美。
羌人西山八国这次也算是倾国而出增援汉人,妇孺也被安置在大军后方。
这羌人族长的女儿却像个假小子,非要吵著来为唐军送物资,她阿爷都拦不住。
春天时,姜羡送了她一段蜀锦,这女孩就非要和他回汉地,不要名分也要去。
嗾!
箭矢破空,刚过桥的骡子被迎面洞穿,那羌人女孩摔在地上。
接二连三的箭矢落下,战斗突如其来,羌人一片混乱,疲倦的常胜军瞬间进入战斗状態。
本就没有卸甲的姜羡从营中提起刀盾,大声號召著將士们组阵对敌。
混乱的羌人中,身中数箭的老族长用身躯遮挡著自己的女儿,那女孩在哭泣,鲜血落在皑皑白雪间,显得异常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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