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接回家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林诺从卫生院回来,和周老栓换了班。
    推开院门。灶房里已经飘出粥香,赵秀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回来了?老把头咋样?”
    赵秀英头也没抬,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拨了一下:
    “好多了。大夫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林诺把衣服脱下来,掛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看著灶膛里的火:
    “娘,我跟您商量个事。”
    赵秀英抬起头,在围裙上擦擦手,上下打量他一眼:
    “啥事?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
    “睡了。娘,我想把老把头接到咱家来住。”
    赵秀英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火钳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著林诺,眉头微微皱起:
    “接咱家来?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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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三那个小院。空著也是空著。”
    赵秀英没接话,似乎想到了什么。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他站在门口,没说话,但显然听见了。
    林诺站起来,走到林卫国面前:
    “爹,您说呢?”
    林卫国开口说道:
    “老把头对咱家有恩。你跟他学本事,人家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给你了。现在他病了,没人照顾,咱不能看著不管。”
    “你爹说得对。”
    赵秀英接话了,但语气里带著犹豫:
    “可……老三那个小院,万一他哪天回来了,住在哪儿?你总不能让他跟你们挤东屋吧?”
    林诺知道娘的担心。老三刚去南方,虽说去了,但家还在,万一他在那边待不住,回来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做母亲的,心里永远给儿子留著一间房。
    “娘,老三回来,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给他盖一个,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办了。老把头那边,不能等了。”
    赵秀英看著他,转过身,拿起火钳,蹲下来继续添柴,声音闷闷的: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拦著你?接就接吧。”
    林卫国在旁边补了一句:
    “让老把头住西厢,那屋朝南,阳光好,对老人身体好。”
    赵秀英“嗯”了一声,把一根松木塞进灶膛,火苗“呼”地窜起来,舔著锅底。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林诺面前:
    “你张叔那个人,脾气倔,你劝他的时候好好说,別跟他急。他要是实在不愿意,也別勉强。”
    “知道了,娘。”
    林诺心里一暖。娘嘴上说得不情不愿,心里比谁都明白。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林江站在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老二。”
    林诺走过去:
    “哥,咋了?进来坐。”
    林江没动。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
    “你嫂子……把礼金都给了单军。”
    林诺愣了一下,早有预料,单军那种人,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哥,给了就给了。你別往心里去。”
    林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可你嫂子心里过意不去。她说……该把钱还给你的。”
    “嫂子是好人。”
    林诺伸手在林江肩膀上拍拍:
    “哥,你跟嫂子说,单军的事,我们以后儘量不掺和。”
    林江的嘴唇哆嗦好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哎。”
    林诺把他拉进院子,让赵秀英倒了一碗热水。林江接过碗,没喝,两只手捧著,碗壁烫手,他的手指在碗上挪来挪去,找不烫的位置。
    “哥,我跟你说个事。”
    林诺在他旁边蹲下来。
    “啥事?”
    “你跟大武去山里弄药材。”
    林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林诺:
    “药材?俺又不懂……”
    “不懂可以学。老把头教过我,认药材、挖药材、炮製,我都会。你跟著我干,还有大武,咱们一起。”
    林诺的声音篤定:
    “程有田那边有渠道,南边来的贩子半个月来一次,出价比供销社高不少。你跟著干,不比种地强?”
    林江沉默一会儿。他把碗放在地上,碗底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著林诺的眼睛:
    “老二,你大哥没本事,种一辈子地,別的啥也不会。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俺信你。”
    “行。那咱们就说定了。”
    林诺站起来,把林江也从地上拉起来:
    “过几天老把头出院了,我先安顿好他。然后我带你去认认药材,你先跟著大武干一段时间,熟了就好。”
    林江点点头:
    “诺子,好好照顾老把头。”
    “知道了,哥。”
    林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村路尽头。
    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大哥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赵秀英:
    “粥好了,先吃饭。”
    “哎。”
    林诺转身进了灶房,端起粥碗,蹲在墙根,几口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把衣服从门后取下来穿上,又从杂物间拎出那筐鸡蛋,垫上稻草,盖上旧布。
    “娘,我先去镇上送鸡蛋,然后去卫生院。”
    “去吧。路上小心。”
    林诺扛著鸡蛋筐子出了院门。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婶子已经聚在那儿了。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他:
    “哟,诺子!又去县城?你家鸡蛋咋跟不要钱似的,天天有?”
    “鸡下蛋,又不是我下的。”
    林诺笑笑,脚步没停。
    刘大娘伸著脖子往筐子里看:
    “听说老把头病了?严重不?”
    “好多了。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
    刘大娘拍拍胸口:
    “老把头可是咱这一带的本事人,可不能有事。”
    林诺点点头,加快脚步往镇上走。
    老把头生病的消息传的还真快。
    到了县城,先把鸡蛋送到建明饭庄。赵建明照例热情,数了鸡蛋,算了钱,又拉住他问野味的事。林诺说最近事多,过阵子再打,赵建明也不催,拍拍他肩膀说:
    “兄弟你忙,有货了再来”。
    从饭庄出来,林诺拐到供销社,买了一包红糖、两瓶罐头、一袋奶粉,又拐到邮局,把苏晚晴新写的稿子寄了出去。
    然后坐班车去卫生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把头正靠在床头,眼睛闭著,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养神。周老栓坐在病床边,两只手撑著膝盖,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周老栓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是林诺,长出一口气:
    “诺子?你咋又来了?不是让你忙你的事吗?”
    “周叔,我忙完了。”
    林诺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伸手在老把头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了,凉丝丝的,终於退烧了。
    老把头睁开眼,看了林诺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张叔,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林诺把被子往上拉拉,掖好被角。
    老把头没应声。
    周老栓在旁边“嘖”了一声:
    “这个老东西,今天早上吃了大半碗粥,还吃了一个鸡蛋。大夫说恢復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林诺心里一喜,连忙问:
    “张叔,您饿不饿?我买了罐头,给您开一瓶?”
    “不饿。”
    老把头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昨天有力气多了。
    林诺没听他的,开了一瓶黄桃罐头,用勺子舀了两块,放在碗里,递到老把头嘴边。
    老把头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黄桃,又看了看林诺,嘴唇动了一下,张开嘴,吃了。
    周老栓在旁边看著,带著笑意:
    “这个老东西,就是欠收拾。昨天还说要死要活的,今天吃得比谁都香。”
    老把头没理他,又吃了一块黄桃,把脸別过去,不吃了。
    林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周老栓,又看了一眼老把头,深吸一口气。
    “张叔,我跟您说个事。”
    老把头没睁眼。
    “我想把您接到我家住。”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周老栓的手停在半空,烟差点掉下来。老把头睁开眼,转过头,看著林诺,目光里带著意外。
    “不用。”
    老把头的声音不大:
    “我一个人住惯了。”
    “张叔,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您这次病了,要不是我去得及时,您知道会怎么样。”
    林诺的声音不急不慢:
    “我家有个小院,以前老三住的,空著也是空著。您住那儿,阳光好,离灶房近,吃饭也方便。”
    “我说了不用。”
    老把头把脸別过去,面朝墙壁,只给林诺一个瘦骨嶙峋的后背。
    周老栓在旁边急了:
    “老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诺子好心好意来接你,你摆什么脸色?你一个人住,病了咋办,这回的事忘了?”
    “我没忘。”
    老把头的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不想拖累人。”
    “张叔,您不是拖累。”
    林诺站起来:
    “您教我打猎,教我认药材,给我火銃,给我鹿哨。您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给我了,我还没报答您呢。您让我照顾您几年,行不行?”
    老把头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但没说出声。
    林诺伸手,把老把头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握住。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他握得很轻,像是怕握碎了。
    “张叔,您要是不去,我天天来宋村看您。您赶我我也不走。”
    病房里安静好一会儿。周老栓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用手背擦一下眼睛,嘴里嘟囔著:
    “这个老东西,就是欠收拾。”
    老把头慢慢转过身,看著林诺。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爹娘同意?”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点颤抖。
    “同意。我爹说让您住西厢,那屋朝南,阳光好。我娘说给您做被子,新棉花胎的,暖和。”
    老把头的嘴唇哆嗦好几下。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被林诺握著的手,沉默很久。
    “我去了,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张叔,您去了,我进山有人带,认药材有人教,我高兴还来不及。”
    老把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著林诺,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
    周老栓在旁边“啪”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早该这样了!你个老东西,倔了一辈子,总算开窍了!”
    老把头瞪他一眼:
    “闭嘴。”
    周老栓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
    林诺站起来,把被子给老把头掖好,声音轻快:
    “张叔,那我回去准备准备。等您出院,我套车来接您。”
    老把头“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看到林诺走了,周老拴开口:“没想到让你这老傢伙在土埋脖子的年纪,找到个归宿。”
    老把头也不开口说话。
    周老栓也没说什么。
    这老伙计最后能有个归宿,也是好事。
    从卫生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林诺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加快脚步往车站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晚晴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添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笑:
    “回来了?老把头怎么样?”
    “好多了。后天就能出院。”
    林诺蹲下来,跟她並排:
    “我跟他说了,让他住咱家。他同意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那太好了。老把头一个人住,没人照顾,我早就想说了。”
    “我娘说了,给他做床新被子。我爹说让他住西厢,阳光好。”
    林诺伸手揽住她的腰,声音放低了:
    “苏老师,你说,老把头来了,会不会不习惯?”
    “刚开始可能会,慢慢就好了。”
    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夜班
    “你多陪陪他,我也帮著照顾。老把头那个人,嘴硬心软,时间长了就好了。”
    林诺:“苏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
    “他是你师父,也是我师父。”
    苏晚晴心里还是感激老把头。
    明天去买些东西,顺便去带著赵大壮他们,去挖些王八,等把老把头接过来,他打算出趟远门。
    还有別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