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天燕城
第577章 天燕城
天燕城落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如丝,从清晨下到午后,將整座城洗得青翠欲滴。
街面青石被雨水浸透,泛著暗沉沉的光。
檐角积水滴答滴答往下落,砸在阶前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陆渊站在东市秦记杂货总铺二楼窗前,手里捏著一枚玉简,眉头微皱。
当年他和秦图仙、周曦一起来天燕城时,三个人加起来兜里也不过万把灵石。
在东市盘下第一间铺面,前店后库,连柜檯都是从旧货摊上淘的。
开张头一个月,流水不到三百灵石,刨去租金和人工,净利连一百都不到。
周曦性子冷,不擅跟客人打交道,但往码头仓库跑腿从来不少干。
秦图仙更是个閒不住的,成天骑著那只巴掌大的金翅云鹏满城转悠,东打听西打听,反倒摸清了天燕城大大小小商號的底细。
三人挤在后院一间小屋里,如今想起来还觉得牙酸。
后来周曦回慈云山参加修真大会,天燕城便只剩他和秦图仙两个人。
如今不一样了。
四间铺面,东西两市各两间,每月流水加起来破上万灵石。
东市总铺专做法器灵材,西市分铺主营丹药符籙,另外两间新铺子一间做妖兽材料,一间做阵法器具。
四间铺子各有掌柜,伙计加起来二十余人,在天燕城也算叫得上名號的商號。
秦记杂货,这个名號在天燕城已站稳了脚跟。
但陆渊知道,站稳和壮大是两码事。
他捏著那枚玉简,是西市新铺子掌柜王海今早送来的。
王海是个老生意人,筑基初期,在天燕城混了二十多年,人脉广,眼力也毒。
玉简里写得清楚—西市最近新开了一家铺子,叫金满溢,背后东家是燕国一个中等世家,铺面比秦记大两倍,货品种类多出三成,价格压得极低。
开张头三天,西市那间秦记分铺的流水直接腰斩。
陆渊把玉简往桌上一丟,靠回椅背,望著窗外雨幕出神。
金满溢这名字他听说过。
燕国陈家的手笔,陈家在西幽城排得上號,族中有两名金丹坐镇,灵矿生意做得很大。
如今天燕城这块肥肉被他们盯上,头一个撞上的就是秦记。
正想著,楼下传来脚步声。
伙计小赵蹬蹬蹬跑上楼,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笑:“陆掌柜,外头有人找您。”
陆渊头也没回:“谁?”
“祝姑娘来了,还带了食盒。”
陆渊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祝姑娘,祝晚晴。
天燕城祝家的大小姐,筑基初期,二十出头,生得明眸皓齿,性情爽利。
祝家在天燕城算不上大族,但也经营了两代灵药铺子,家底殷实。
祝晚晴头一回来秦记是三个月前,说是要买筑基丹,正巧陆渊在铺子里,便亲自接待。
自那以后,她便隔三差五往秦记跑。
有时买几张符籙,有时订几瓶丹药,有时什么都不买,只说来看看新到的货。
小赵每每见祝晚晴来便挤眉弄眼,铺子里几个老伙计私下议论陆掌柜怕是要当祝家女婿了。
陆渊每次听了都绷著脸呵斥,但那祝姑娘来得勤,他又不好冷脸赶人。
“就说我在对帐,没空。”陆渊道。
话音未落,楼梯口已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陆掌柜对什么帐?我帮你对。”
祝晚晴拎著朱红食盒走上楼,一身浅碧色罗裙,发间簪一支白玉步摇。
她走得大方,半点没有寻常闺秀的扭捏,径直將食盒往案上一放:“顺路从珍味斋带的桂花糕,还热著。”
陆渊扯出一个笑:“祝姑娘费心了。”
“不费心,顺路。”
祝晚晴打开食盒,桂花糕的甜香瀰漫开来,“你尝尝,珍味斋新来的点心师傅手艺极好。”
陆渊捏了一块,咬了一口,点头道:“確实不错。”
“那是,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祝晚晴自己在对面坐下,“听说西市新开了家金满溢,在砸价抢生意?”
陆渊放下桂花糕:“有这回事。”
“要不要帮忙?祝家虽比不得那些大商號,但好歹在天燕城做了两代人,方方面面的关係还是有一些的。码头上的贺老管事跟我爹沾亲,城门司的孙队长欠我个人情。你若是货被扣了或是被刁难,打个招呼就行。”
陆渊摇了摇头:“多谢祝姑娘好意,眼下还不用。”
祝晚晴也不勉强,又问了几句铺子近况,坐了一盏茶工夫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將那食盒留在案上,说了句“吃不完分给伙计们”。
她走后小赵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掌柜的,祝姑娘这都第十二回来送东西了。您要是对人家没意思,就说明白些。”
陆渊瞪他一眼:“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小赵缩缩脖子,一溜烟下了楼。
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陆渊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就见铺子门口的空地上落下一只金翅大鸟。
那鸟半人多高,金羽如缎,昂首挺胸,一双锐利金眼四处打量。
雨滴落在它羽毛上,像落在荷叶上,骨碌碌滚下去,半点不沾。
金翅云鹏。
陆渊嘴角扬了起来。
云鹏旁边站著一个青年,身形挺拔,穿一身利落劲装,袖口束得整整齐齐。
面容五官端正,眉宇间带著股机灵劲儿。
他一手撑著油纸伞,一手提著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身上还背了柄长剑,正仰头朝楼上看。
秦图仙。
“陆渊!”他朝二楼挥手,“愣著干嘛?下来拿东西!”
陆渊快步下楼,走出铺门时秦图仙已弯著腰从包裹里往外掏东西了。
“这是玉璇姑姑做的糕点,说天燕城买不到正宗的。这是我爹抄的阵图,说对铺子布防有用,让你贴在仓库四角。这是我买的法袍,你的我的都有“7
他一边掏一边念叨,包裹像百宝囊,掏了七八样还不见底。
金翅云鹏在一旁歪头看,喉咙里发出咕咕低鸣。
店里的客人和伙计都盯著这只金羽大鸟,眼珠子快掉出来。
陆渊一把按住秦图仙的手:“进屋再掏,別在门口摆摊。”
秦图仙咧嘴一笑,將东西塞回包裹,打了个响指。
云鹏抖抖翅膀,缩成锦鸡大小,跳上他肩膀。
二人上了二楼。
秦图仙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这趟累死我了。老祖带我一块来的,刚到天燕城他说先去看看城外那瀑布,晚点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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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心跳快了半拍。
“老祖来了?”
“来了。在城门那边还买了串糖葫芦,边走边吃。”
秦图仙放下茶盏,鼻子忽然抽了抽:“你这屋里什么味儿?桂花糕?”
陆渊面不改色:“珍味斋的,你尝尝。”
秦图仙不客气地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对了老祖让我问你,上个月你传信说天燕城新开了家铺子抢生意,现在怎么样了?”
陆渊在他对面坐下,收敛神色:“不太好,那家金满溢今天刚掛出告示,所有二阶以下灵材一律七折,买三送一。西市分铺那边客人全跑光了,一上午只做了两单生意。”
“七折买三送一?”秦图仙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这比成本还低吧?”
“对,摆明了要烧钱砸场子。”
秦图仙把桂花糕咽下去:“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万象楼查查他们的底。”陆渊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几枚玉简塞进袖口,“你先在铺子里歇著,我等会儿回来。”
“歇什么歇,一起去。”
秦图仙站起身,肩上的云鹏抖了抖翅膀。
兄弟二人出了门,沿东市主街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修士居多,炼气筑基都有。
秦图仙走惯了天燕城的街面,不时跟相熟的摊贩打招呼。
有个卖灵兽口粮的老头远远见了他,扯著嗓子喊:“秦小哥,你家那鸟的口粮今儿刚到了新货,要不要来几斤?”
秦图仙摆手道改天来,脚下不停。
二人路过一个卖灵兽的摊位时,云鹏盯著笼子里一只碧眼貂看了半天,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鸣,嚇得那只貂缩在笼角瑟瑟发抖。
秦图仙拍了拍它脑袋,它才收了声。
万象楼在东市正中,是座三层木石结构建筑。
万象楼专门收集东洲十六国各地商讯,大到战事瘟疫,小到某地特產价格波动,桩桩件件都整理成册。
秦记跟万象楼合作已有大半年,每月固定的情报费便是一笔不小开销。
陆渊正要迈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陆掌柜!”
他脚步一顿。
秦图仙先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穿浅碧色罗裙的姑娘快步从街对面走过来。
她手里拎著个小小油纸包,脸上带著笑意,径直走到陆渊面前:“刚才忘了把这个给你,珍味斋新出的松子糖,说是能提神,你成天对帐看得眼睛酸,含著会好受些。”
陆渊接过油纸包,表情有些不自然:“祝姑娘,其实不用这么费心。”
“不费心,也是顺路买的。”
秦图仙看看陆渊,又看看祝晚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祝姑娘倒是有心,经常来给陆渊送东西。”
“也没有经常,偶尔路过就顺便带点,毕竟陆掌柜经营铺子辛苦了。”
“嘿嘿,能有多辛苦。”
陆渊乾咳一声:“图仙,你不是说要查东西吗?进去吧。”
祝晚晴识趣地道了別,转身离去。
她脚步轻快,浅碧色裙摆在雨后湿漉漉的青石街面上飘过,像一瓣被风吹起的花。
秦图仙看著那道背影,又看看陆渊手里那包松子糖,压低声音道:“陆大掌柜,老实交代。”
陆渊面无表情地將松子糖塞进袖口:“交代什么。”
“祝家大小姐,三个月给你送了十二回东西。糕点点心、丹药、符纸、灵茶,每次都不带重样的。你以为我刚才在铺子里没闻出来那桂花糕是谁送的?”
陆渊抬脚往万象楼里走:“你鼻子倒是灵。”
秦图仙跟上去,笑呵呵道:“人家姑娘家世清白,人又大方,你怎么老绷著一张脸?
实在不行你跟人家挑明,別让人乾等著。”
陆渊脚步微顿:“回头再说,先查金满溢。”
万象楼的管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修士,满面堆笑迎上来:“陆掌柜又来了,照例二楼乙字號,我让人送茶上去。哟,秦小哥也在?稀客稀客,许久不见。”
陆渊道了谢,带著秦图仙上了二楼。
乙字號在走廊尽头,是个小单间。
房里一张长案,几把椅子,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旁边木架上整整齐齐码著分类好的玉简,按国別、行业、时间排列。
陆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几枚玉简一都是金满溢这几天的活动记录,有客流量数据,有几笔大额交易的凭证拓印,还有几样他们售卖的货品样品影像。
他將这些玉简併排摆好,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中品灵石,递给秦图仙。
“帮我跑个腿,出门左转第三间是散修市集,去里面找一个卖旧书的老头,姓齐。他手里有一批关於燕国陈家的旧档,我上个月托他留意过。这是三枚灵石,够买两册。记住,只要陈家在燕国本地的生意布局和最近两年的大额出货记录,別的不要。”
秦图仙接过灵石塞进袖口,又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玉简:“你自己在这儿查?”
陆渊点头,已经开始翻阅东山后国的妖兽皮料情报了。
秦图仙没再多说,带著云鹏出了门。
乙字號里安静下来,只剩玉简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隱隱传来的街市喧譁。
陆渊坐在案前,摊开几枚玉简,开始逐一比对。
每次来万象楼,他都会把相关的玉简全都扫一遍。
月初铺子盘点时,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西市金满溢附近三家老牌铺子一盛宝斋、灵材坊、玉珍阁,最近两个月的库存都在增加,但售价却没有隨之下调。
按理说金满溢压价这么狠,这几家铺子要么关门,要么跟进降价。他们既不降价,也不促销,库存还在涨,这意味著什么?
只有一种解释:他们在囤货。
而且是三间铺子一起囤。
囤这么多货,价值少说数万灵石,绝不是小事。
但谁会同时通知三家铺子一起囤货?
在天燕城,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万象楼的商会会长—罗云山。
罗云山此人在天燕城经营多年,方方面面都有他的影子。
表面上他是万象楼的老板,实际上他手里捏著整个天燕城七成以上中高阶灵材的定价权。
秦记这两年扩张得猛,他一直没什么反应。
但没反应,不意味著不关注。
陆渊把有关罗云山活动的玉简全部取出来,一件一件对照。
他的思路很清晰先查金满溢的底,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財力能在天燕城烧多久。
再查货物源头,金满溢的货是从哪来的,是陈家自己的,还是从別处调的。
然后查销售策略,他们的定价体系是什么,赔本赚喝能撑多久,最后查有没有幕后推手。
金满溢一个外来户敢这么囂张砸价,本地商號集体沉默,这背后没有地头蛇点头,谁信?
玉简里的情报零零碎碎,要串成有用的线索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
但陆渊不著急,他知道生意场上的事急不得。
金满溢可以烧钱抢市场,但烧钱有烧完的时候。
只要摸清他们的底,就知道他们能烧多久。
半个时辰后,秦图仙回来了。
他把两册泛黄旧档往案上一放,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三枚灵石。
“那齐老头挺好说话的,听说是秦记要的,非但没要灵石,还多送了一册陈家在吴国的旧档。”
陆渊拿过旧档开始翻看,头也不抬:“你倒是会做生意。”
“那是。”秦图仙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些旧档能看出什么?”
陆渊翻到一份標註“东洲商路局势分析”的玉简时,神色忽然变了。
他盯著玉简看了很久,面色越来越凝重。
秦图仙察觉不对:“怎么了?”
陆渊没有答话,只是盯著那份情报,眉头越皱越紧。
燕国陈家,表面上是个中等世家,经营灵矿和法器生意,族中两名金丹坐镇。
但正因为他们主营灵矿,所以每年都需要大量丹药来支撑矿区的运营。
开矿是高危行当,矿工受伤是家常便饭,没有足够丹药储备,灵矿根本运转不起来。
问题是燕国本地的丹药產量有限,陈家往年一直从吴越两国採购低价丹药。
但这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今年四月,吴越两国同时提高了丹药出口税,涨幅高达三成。
也就是说,陈家今年的丹药採购成本,涨了三成。
陆渊放下玉简,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秦图仙凑过来:“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