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人间炼狱
虚空中,一道裂缝毫无徵兆地撕开。
陆寻从里面摔了出来,像一块被人从高处扔下的石头。
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地上被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坑,碎石和泥土四溅。
换作普通人,这一摔就算不骨折也得断几根肋骨。
但陆寻的肉身在秘境中被黑暗之力和重力反覆淬炼了千百万年。
五十一万斤的力量不是白给的。
他在地上躺了一个呼吸,活动了一下手脚。
发觉除了后背有些发麻之外,没什么大碍。
嗯,身下……软软的?
陆寻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压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被他砸得脸都埋进了泥土里,头髮散乱,衣衫凌乱,一只手还死死地攥著那块龟甲——是那个少年。
陆寻连忙翻身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那少年一把推开。
“砸死我了……”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从泥土里传出来。
他挣扎著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脸上全是泥土,头髮上掛著草叶,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手还紧紧地握著那块龟甲,指节发白。
显然即使在被传送的过程中,他也没有鬆开它。
“不好意思。”陆寻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
少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撑著地面坐了起来。
他拍了拍脸上的土,又吐了几口嘴里的泥沙,然后才抬起头看著陆寻。
月光下,陆寻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清澈如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以一人之力引爆了三座传送阵、重创了王家眾多强者。
陆寻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少年,竟然有那么大的胆子,那么深的心思。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陆寻。”陆寻在他旁边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壶水,递了过去。
“你呢?”
少年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又用水壶里的水洗了把脸,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苏白。”
“苏白。”陆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多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很真诚。
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是苏白,他可能真的要被困在那片废墟中了。
他虽然一直在找机会,一直在谋划,但在那些尊者境、甚至更强的强者面前,他所有的谋划都是徒劳的。
没有苏白引爆那些传送阵、打破空间封锁,他根本没有机会衝上传送阵。
更不用说苏白还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那道足以將一座大山轰成齏粉的攻击,如果不是苏白用龟甲挡下来,他早就死了。
“你也不简单。”
苏白將水壶递还给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能挣脱王家的封印符,而且是靠自己硬生生冲开的。
我在王家待了那么多天,见过被封印符锁住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第一个靠自己冲开的。”
“你不也挣脱了吗?”陆寻接过水壶,收进储物戒中。
苏白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不一样。
我是阵法师,取巧了。
我在封印符上做了手脚,让它鬆动了一些,然后才破开了它。
你不一样,你是靠著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冲开的。
搬血境冲开化灵境的封印符,我还从来没见过。”
陆寻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並肩躺在草地上,仰头看著天空。
星衍州的天空和神州大陆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更大、更亮、更密。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从天的这一头流淌到那一头。
月光洒在草地上,將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夜风吹过,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你也是被王家抓去做苦力的?”陆寻问。
苏白点了点头,將龟甲举到眼前,借著月光看著上面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月光下缓缓流转,散发著淡淡的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
“我本来打算借王家的传送阵去星衍州。
他们说好了,我帮他们刻画几座传送阵的符文,他们用传送阵送我一程。”
他將龟甲放下,放在胸口,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投向星空,声音平静。
但平静之下有一丝冷意。
“等我把符文都刻完了,他们翻脸了。
说要我在王家待三年,替他们刻画符文。
三年之后,再考虑要不要送我走。”
陆寻沉默了片刻。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这种手段他见过,在那些不把底层修士当人的大家族中,这是常態。
你能干活的时候,他们笑脸相迎。
等你干完了,他们翻脸不认人。
“所以你在传送阵上做了手脚?”
苏白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容乾净得像一个刚入学堂的少年。
“我毕竟是个阵法师。
我在每一座传送阵上都留了后门,在每一条符文迴路里都埋了一颗引子。
他们以为我在帮他们建传送阵,其实我在帮他们建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陆寻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佩服?
有一些。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孤身一人,在那些尊者境、天神境的强者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在数十座传送阵上动了手脚。
这份胆识,这份心智,这份隱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没有再问苏白为什么要去星衍州,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两人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中的星星。
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远处的山林中传来几声狼嚎,在山谷间迴荡,久久不散。
“你来星衍州做什么?”苏白开口了,目光依然看著天空。
“去星空古界,歷练一番。”陆寻没有隱瞒。
苏白的眼睛亮了一下,从草地上坐起来,转头看著陆寻。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將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星空古界?巧了,我也要去那里。”
“你知道星空古界?”
苏白点了点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兽皮地图,展开来,借著月光指给陆寻看。
“星空古界是星辰仙王开闢的一片浩瀚古界。
据说里面星光璀璨,星辰眾多,是星辰仙王以通天手段收拢移入无数星辰,形成的一方世界。
在里面修炼星辰之力,比在外界快十倍不止。”
陆寻看著地图,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和路线,山脉和荒原。
“星辰仙王?”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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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数个纪元以前的强者了。”
苏白將地图捲起来,收好。
“他修的是星辰之力,据说是那个时代最强的仙王之一。
他开闢星空古界,不是为了让后人进去修炼,而是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苏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据说,星辰仙王准备以星空古界为基点,衍化周天星宇,创造出真正有生命、能长存於世的生命大世界。
不是那种强者以法力开闢出来的、需要强者维持才能存在的临时世界。
而是真正独立的、能够自我运转、自我繁衍的生命大世界。”
陆寻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仙王强者不就能开闢大世界吗?
他在秘境中见过天狐古祖以无上法力炼化的那方世界,虽然比不上真实的世界,但也有山有水,有生灵繁衍。
苏白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摇了摇头。
“仙王强者確实能开闢大世界。
但那些世界无法久存,无法维持生命运转。
天狐古祖炼化的秘境你陆寻进去过。
里面的妖兽是怎么来的?
不是从天地间诞生的,而是天狐古祖从外界抓进去的。
那些妖兽在秘境中繁衍了几百年,但它们能诞生新的生命,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有生命。
如果里面没有生命种子,秘境永远也不会自己诞生生命。
这就是仙王能创造世界,却无法让创造的世界自行创造生命。
仙王能创造短暂的世界,但创造不了与世长存的生命世界。
那是创造的力量,是造物主的领域,不是仙王能触及的。
“星辰仙王有大毅力,有大智慧。”苏白的声音低了几分。
“他要做的,是真正开闢出与世长存的生命大世界。那是连仙王都做不到的事。
他为此准备了几个纪元,但最终……”
他没有说下去。
“最终怎么了?”
“不知道。
有人说他成功了,超脱了仙王境,踏入了更高的领域。
也有人说他失败了,陨落在了星空古界中,他的尸骨化作了那些星辰,他的血液化作了那些星河。
没有人知道真相。”
苏白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將龟甲握在手中。
“星空古界离这里还很远,想要过去,还需要周折一番。走吧。”
月光下,那些山脉连绵起伏,如同一条条沉睡的巨龙。
他知道,那片山脉的尽头,就是星空古界。
他將龙象之力运转到双腿上,金紫色的光芒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苏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脚尖轻轻一点地,整个人便飘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如果说天剑州在异域铁蹄之下已是满目疮痍,到处是断壁残垣。
那么星衍州,简直称得上人间炼狱。
陆寻和苏白一路向东,朝著星空古界的方向前行。
他们穿过平原,翻过山岭,跨过河流。
所过之处,成片成片的城市化作废墟。
不是天剑州那种城墙倒塌、街道碎裂的废墟。
而是彻底被夷为平地的废墟。
那些城池的基址上,连一块完整的砖石都找不到。
只有被烧成琉璃状的地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白骨累累。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成千上万、堆积如山的白骨。
它们散落在废墟之间,散落在道路两旁,散落在田野之中……
飞行了数十万里,越过一座又一座废弃的城池。
陆寻和苏白没有见到一个活著的人。
没有修士,没有凡人,没有商队,没有猎人。
连一只野兽、一只飞鸟都没有。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水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一座座城池,一座座乱葬岗。
一州之地,尸横遍野,死伤无数。
根本没有人来收尸,也无人修復城池。
那些倒塌的城墙、那些破碎的房屋、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
就这样暴露在天地之间,任凭风吹雨打,任凭岁月侵蚀。
苏白站在一座废弃的城门前,沉默了很久。
星渊城,他曾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地名。
这是星衍州西部的一座大城池,人口数千万。
有天神坐镇,是方圆百万里內最繁华的地方。
如今,数千万人的骸骨铺在废墟中,一眼望不到边。
“异域这群王八蛋……”
苏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拳头在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的手没有鬆开,指甲嵌进了掌心,几滴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的白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眼眶发红,但他的眼睛没有流泪,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废墟,盯著那些白骨。
像是要將它们全部刻进脑子里。
陆寻看著苏白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苏白是仙古界的人。
仙古界破碎后,倖存的人们散落到九天十地。
有的在疗伤,有的在重建,有的在寻找失散的族人。
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无数朝夕相处的同胞。
如果不是那些异域入侵者,仙古界的天空不会裂开,大地不会崩塌,数不清的生灵不会惨死。
那些异域铁蹄所过之处,留下的是废墟、是白骨、是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陆寻是穿越者。
他不是仙古界的人,没有经歷过仙古界的辉煌,也没有经歷过仙古界破碎时的绝望。
但当他在山巔上看到仙王喋血、看到剑草斩尽日月星辰、看到天角蚁被长枪贯穿头颅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愤怒。
当他站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看著这些堆积如山的白骨他感受到了愤怒。
不是那种暴怒——暴怒会让人失去理智,会让拳头髮抖,会让眼前一片血红。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冷的愤怒。
冷的,硬的,沉在心底最深处、永远不会消散的愤怒。
异域那群王八蛋。
陆寻在心中骂了一句,没有骂出声。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异域和他將不死不休。
“走吧。”
苏白转过身,声音恢復了平静。
他的眼眶还红著,但他的眼中没有什么不甘的眼神,只有一种冷的、沉在眼底的光。
陆寻知道,那种光叫作坚定,叫作战意。
“还远著呢。”苏白迈开步子,继续向东。
“异域欠下的债,总有一天要他们还。”
陆寻跟在他身后,龙象之力在体內缓缓流转。
月光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废墟,穿过白骨,穿过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他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他们要去星空古界。
去变强。
强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可以守护想守护的东西。
强到有一天,异域的铁蹄再次踏来的时候,他们有足够的力量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