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回马枪
“呸!!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
周本昌一头扎进老街湿漉漉的空气中,一边捂著被塞得圆滚滚的胃袋,一边极其气急败坏地对著空荡荡的长巷破口大喊:
“我周某人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这清贵与高雅的红墙天理,你们这群泥腿子懂什么?!”
可他的脚下踩著烂泥,长街东头吹过来的冷风里,依然固执地裹挟著那一股子不讲理的肉香。
周本昌发泄似地喊了几声,两条腿却有些沉重地停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脊梁骨在凉风里剧烈打了个哆嗦,原本被愤怒冲昏了的中脑袋,突兀间有些清醒了过来。
不服归不服,傲慢归傲慢,但他周本昌到底不是个对味道一窍不通的白痴。
刚才在老刘麵馆里,他嘴上虽然把那碗红烧肉麵贬得一文不值,可被彻底服侍妥帖了的舌头和此刻暖烘烘的胃袋,却最是真诚、也最无误地向他传递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现实——
他周本昌,在这条偏僻老街上,用尽了红墙本分功夫,之后大概率……也是真箇做不下去了。
“这局……我压不住啊。”
周本昌有些颓然地嘆了一口气,一双白净的右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在纯粹的味道和老百姓舌尖的选择面前,他那些所谓的清高,简直脆弱得像是一张糊了泥水的白纸。
“可……可这事儿,我该怎么跟苏家那大少爷交代?”
周本昌的两条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神色变得有些侷促和彆扭。
苏昂这次是花了天价车马费、动用了无数顶级资源才把他从市里的会所请过来降维打击的。
虽然他周本昌在餐饮界名头极大,拿了钱就算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苏氏集团顾及面子大概率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可他堂堂国宴特级圣手,办砸了差事,总归得给金主一个实诚些的交代。
如果他现在空著一双手、光凭一张嘴跑去跟大奔车厢里的苏大少说:『苏总,我比不过陈锋,甚至连长街底层一个只得了陈锋几分野传传的老头都比不过,我得撤了。』
这空口白话的……苏昂听了指定以为他是在合伙打自个儿的脸,根本没有半点说服力啊!!
“不行……空口无凭,苏昂那精英脑壳绝不会信。”
周本昌站在雨水里来回踱著步子,皮鞋把地上的彩带踩得稀烂。
他有些纠结地扯著自个儿的白衬衫领口,脑中属於老狐狸的心眼飞速转了一圈。
最后,一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了长街东头的那个拐角。
“得让他亲口尝尝。只有如实匯报,再让他自个儿去试试,我周某人今天这趟『战败』,才算是有了由头!!这才是真正的铁证如山!”
一念至此,周本昌狠狠一咬牙,富態的老脸上闪过一丝彆扭、难堪的绝决。
他猛地转过身,踩著地上的脏水,再度黑著一张老脸,彆扭万分地顺著原路,极其小心、也极其侷促地溜回了老刘麵馆的大门前。
“啪啪——!!”
他一步跨入。
店堂里,那几十个正吃得满嘴流油、大声谈笑的散客食客们,一瞧见这位刚刚高声叫嚷著“差远了”、一扭头跑掉的国宴大主厨,竟然跟个幽灵似的又有些彆扭地站在了门口。
整间屋子在一瞬间,诡异、也极其微妙地安静了三秒钟。
“哟?!周大师怎么又回来了?!”
“哈哈,这老哥该不会是嫌刚才碗里舔得不够乾净,打算回来把老刘的铁锅底也给舔一记吧?!”
“看他那架势,该不会是要找老刘砸场子吧?!”
几十个食客眼神有些闪烁,个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空气里全是戏謔和促狭的动静。
周本昌站在昏暗的日光灯底下,顶著一屋子毫无遮掩的调侃目光,一张老脸生生憋成了絳紫色。
他有些侷促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水,两只手在身前有些彆扭地绞在一起,最后,硬是梗著脖子,憋足了全身的力气,用极粗獷、也极度变了调的嗓音彆扭开口:
“老板……给俺……给俺打包一份红烧肉麵!!带走!!”
“噗……哈哈哈哈!!”
“我的妈呀!!打包一碗上不得大雅之堂的下当下水货麵条?!
周大师您可真箇是咱们城南第一妙人啊!!”
整个老刘麵馆的店堂里,在这一秒钟,彻底爆发出一阵有些排山倒海的哄堂大笑声!!
戴眼镜的男白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周本昌直摇头。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更是把大皮碗砸得噹噹响,快活的空气几乎要把小店的瓦檐都给生生掀翻开来。
“笑什么笑!!我、我这是带回去给別人做对比研究用的!!”
周本昌气得浑身直哆嗦,老脸红得像是烤熟了的虾子。
他为了不让人说閒话,也为了堵住这满屋子的碎碎念,单手利索地从兜里抠出两张红彤彤的大钞,极其粗鲁地往桌上一拍,大吼著:
“我给双倍的钱!!老板!!快点给我用最厚的保温盒给打包好!!”
老刘这会儿虽然也是累得有些大汗淋漓,但他老伴在医院躺著,来的人越多钱越多,他心里越是幸福。
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一瞧见那两百块钱,老刘红著眼眶,极其麻利地扯过一个崭新的塑料打包盒,大铁勺在黑铁锅心里极其霸道地一舀,直接给周本昌码了足足大半盒浸透了黄酒大蒜香的极品红烧肉,连带著滚烫的碱水面,极其利索地给扎了个死结。
“客官!!拿稳了您吶!!热乎著呢!!”
老刘粗糲的大喊分外实诚。
“哼!!”
周本昌如蒙大赦,右手慌乱、精准地一把夺过那只还烫得有些发热的塑料打包盒。
他连找零都不要了,更没好意思再往大堂里看上一眼,整个人撅著屁股、把那连帽衫的领口死死捂在脸上,灰溜溜、也极其狼狈地一把撩开竹帘子,一扭头,跟一阵阴风似的,抱著那满是市井至味大蒜香的打包盒,疯了一般彻底跑回了老街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