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你到底帮哪边

      橡胶球在火山石地面弹起,落回地面,再弹起。
    伊修巴兰克第一个动了。
    他带伤的右腿猛蹬地面,整个人箭一样窜向正中央的橡胶球。
    绷带从手臂上散开一截,迎风拖出一条白色的尾巴。
    胡纳普比弟慢了半拍。
    他的葫芦瓜脑袋在適应身体的过程中存在微弱的延迟。
    像新安的显卡跟旧主板还没跑完兼容性测试。
    但仅这半拍之后,他的步伐就稳了下来。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球的位置。
    伊修巴兰克侧身一顶,用膝盖把球磕向了胡纳普。
    胡纳普接上,臀部一挡,橡胶球精確地弹向高墙上的石环方向。
    配合流畅得像排练过一千遍。
    球没进,差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但动作本身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看台上的亡灵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骚动。
    这些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观眾里,有些是看过第一代双子打球的。
    它们的骨头互相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在窃窃私语。
    球弹回场地中央。
    北端,十二位死亡领主还没动。
    胡纳卡梅歪著脑袋打量对面那两个浑身伤痕的年轻人。
    它的爪子在身后来回摸索著什么东西,但动作很隱蔽。
    叶凛站在西侧的裁判石台上,胳膊抱在胸前。
    他看见了胡纳卡梅手上的小动作。
    也看见了双子那边的情况。
    坦率地讲,这两兄弟的身体状態烂得惊人。
    伊修巴兰克跑动时右腿明显偏软,膝盖处的绷带渗著暗色的液体。
    胡纳普更不用说了,一颗南瓜脑袋的感知输入和正常头颅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俩人的精气神……
    怎么说呢。
    叶凛在打工生涯里见过不少甲方的高管和神明。
    趾高气扬的,不可一世的,装腔作势的。
    什么类型都有。
    他也见过很多试练的挑战者。
    大多数进了他设计的那些死亡陷阱屋之后,出来时已经是一坨半死不活眼神涣散的废料。
    这两个不一样。
    胡纳普把散落的皮质护臂重新绑紧。
    他的葫芦瓜脸做不出什么复杂表情,但他系护臂的手很稳,腰背挺得笔直。
    旁边的伊修巴兰克一边甩鬆手腕关节,一边拿脚蹭掉鞋底沾的碎石。
    两个半死不活的重伤员。
    站在十二位冥界最高领主对面。
    人数一比六,体型一比三,伤势程度百分之八十对零。
    然后这俩就这么站著。
    不慌,甚至都不太往对面那十二个庞然大物身上多看一眼。
    就那种……已经把最坏的结果考虑清楚了,想明白了,接受了的態度。
    叶凛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秒。
    意识连接那头传来伐楼尼的声音,带著醉酒后特有的含糊。
    “老大。”
    “嗯。”
    “那俩小子挺有意思的。”
    “嗯。”
    “之前在你改的那些屋子里,差点死了好几回,现在还能站这儿打球。”
    伐楼尼靠在看台边缘,酒碗搁在石椅扶手上。
    她的视线从碗沿上方探出来,落在场上那两个瘦高的身影上。
    “有种。”
    叶凛没搭话。
    他確实觉得这两个挺有种的。
    但这跟他没关係。
    他今天的工作是当裁判,不是当评委。谁有种谁没种不影响他收钱。
    球又回到了中线。
    十二位死亡领主终於开始动了。
    阵型散开,六个在前六个在后,像一堵肉墙。
    胡纳卡梅站在最中间的发球位置上。
    按规则,发球权归北方队。
    胡纳卡梅弯腰去捡中线上的標准球。
    它捡起来了。
    然后,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它弯腰这个动作上时,它的另一只爪子从背后的护具夹层里摸出了第二枚球。
    这枚球比標准球大了整一圈。
    重量也完全不同。
    胡纳卡梅把它顛了两下。
    叶凛的眼睛眯起。
    第二枚球。
    它居然还藏了一枚。
    之前叶凛通过通讯画面警告它把藏刀的球收起来。
    它確实收了。
    但它收的是那枚被叶凛亲眼看见的球。
    这枚是备用的。
    胡纳卡梅把標准球隨手往旁边一扔,標准球咕嚕滚到了场边石沿下面。
    它两只爪子捧著新球,朝著叶凛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的含义很清楚:
    我花了十万请你来的,这点面子给不给?
    叶凛站在石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胡纳卡梅把这理解为默许。
    於是它笑了。
    一股暗绿色的冥界死气从它的掌心涌出,注入球体。
    死气接触橡胶球面的瞬间,球的表层像熟透了的果皮一样层翻裂。
    內层暴露出来的东西让南端的伊修巴兰克瞳孔骤缩。
    白骨刀刃。
    密麻麻,嵌满了整个球体內壁。
    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掛著一层浓稠的暗紫色液体,像从腐尸里现挤出来的毒汁。
    那些液体还在缓缓蠕动。
    冥界的绝户毒。
    沾血即入骨,入骨即蚀魂,蚀魂即永死。
    球场四周的万千亡灵炸了。
    一瞬间,整个看台像开了锅。
    无数骷髏从座位上站起来,空洞的眼眶里磷火暴涨。
    它们拿骨头敲打石壁,敲打彼此的脑壳,发出铺天盖地的噼啪声响。
    兴奋,期待,嗜血。
    它们等这个等了太久了。
    它们想看血。
    南端,伊修巴兰克横跨一步挡在胡纳普面前,手臂上的肌肉绷起,进入了防御姿態。
    胡纳普站在他身后,葫芦瓜脑袋上新长的眼球快速转动,在评估那枚球上毒液的威胁等级。
    胡纳普的声音从葫芦瓜脑袋里传出来,有点闷,但很平静。
    伊修巴兰克咬了下牙。
    “能躲开吗?”
    “不知道。”伊修巴兰克诚实地答。
    “但我可以替你挡第一下。”
    “別说蠢话。”
    “不是蠢话。”
    “你那颗头还在柱子上掛著,贏了才能拿回来。”
    “我倒下了你还能打,你倒下了我拿什么替你装脑袋?去找个冬瓜?”
    胡纳普沉默了一瞬。
    “……有道理。”
    北端,胡纳卡梅已经把利刃球高拋起。
    黑色的球体旋转著升入半空,球表面翻裂的白骨尖刺在旋转中划出一圈圈残影。
    暗紫色的毒液在离心力作用下甩出细小的液滴,落在地面上滋冒烟,灼穿了火山石地砖。
    胡纳卡梅后撤一步,重心压低,右手肘蓄满了冥界死气。
    它瞄准的方向是对面的伊修巴兰克。
    甲方心態写在它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里。
    裁判是我花钱请的,比赛规则是走个过场。
    这枚球砸过去,双子当场毒发,一切结束。
    多好。
    乾脆,高效。
    甲方最喜欢的“一步到位”方案。
    利刃球到达最高点,开始下落。
    胡纳卡梅的肘尖对准了球体正中央。
    它的右臂上缠绕的冥界死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截黑色的臂鎧。
    这一击如果命中那枚旋转的利刃球,球体將以一个普通凡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射向南端。
    伊修巴兰克的双腿微弯曲,身体前倾。
    他不打算躲。
    球落到了胡纳卡梅肘尖正上方半米的位置。
    它的手肘动了。
    肌肉收缩,关节锁死,力量传导至肘尖。
    整条右臂像一根上了膛的弹射器。
    半米。
    三十厘米。
    肘尖距离利刃球还剩不到五厘米的时候。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骨节匀称,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
    普普通通一只人类的手。
    它稳地扣住了胡纳卡梅的手腕。
    胡纳卡梅整条手臂的动作被定在半空。
    死气消散。利刃球失去了击打力量的轨跡,自由落体砸在地面上,白骨尖刺插进火山石里,毒液溅了一地。
    球场安静了。
    数万亡灵的欢呼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所有的骨头停止了敲击,磷火缩成了豆粒大小。
    胡纳卡梅僵住了。
    它的脑袋机械地转过来,视线顺著那只扣住自己手腕的手往上看。
    黑白竖条纹短袖,胸口掛著银色口哨。
    叶凛站在它身侧,手上没用什么力。
    就是握著。
    “我记得。”叶凛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
    “进场之前我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