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竞速

      接下来的两三日,这座原本死寂而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井,盪开了一圈圈致命的涟漪。
    它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成了通往终极奥秘的必经枢纽,一处被无形规则笼罩的残酷竞技场。
    起初的异动,来自东南方向。
    空间如同被烫熟的蜡油般扭曲,紧接著,五道瘦削的身影从中跌撞而出。他们全身笼罩在漆黑的连帽斗篷里,连面部都隱没在深沉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双泛著幽绿光芒的眼瞳。
    这是大荒异族中的影族,天生能操控阴影,行走於虚实之间。
    他们落地后,並未立刻关注镇魔塔,而是如同受惊的毒蛇,警惕地扫视四周,直到確认暂无危险,才將目光投向广场尽头。
    当那座巍峨巨塔映入眼帘时,阴影之下,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贪婪吸气声。
    几乎同时,西北方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三名上半身为人形,面容妖异,下半身却是覆盖著漆黑鳞片蛇尾的存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扭动姿態,强行挤破了空间的屏障。
    他们是魔蛇族,阴冷的气息瀰漫开来,让周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这三名魔蛇族人吐著猩红的信子,阴鷙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镇魔塔上,蛇尾不安分地在汉白玉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西方。一道璀璨的剑光划破长空,並非强行挤破空间,而是以一种优雅而凌厉的姿態,仿佛切开了一道无形的门,从中稳步踏出六名中年男子。
    他们身著月白道袍,衣袂飘飘,背负长剑,面容清癯,眼神明亮如星,周身隱隱有浩然之气流转,正是来自中道宋国的精锐——“青云六子”。
    他们虽也略显疲惫,衣衫染尘,但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狼狈,与那些跌撞而入的异族形成鲜明对比。
    秦猛目光如电,远远便认出为首那位“松纹道长”,乃是道宋国以强攻闻名的剑修,一手“青云剑诀”攻击犀利无比,能够越阶杀敌。
    西南方向,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五名身穿赤红战甲、头戴狰狞兽盔的武者,竟是凭藉纯粹的肉体力量,轰开了空间壁垒,踏空而至。
    落地时,沉重的战靴与汉白玉地面碰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他们来自炎汉王朝北疆王府,是清一色的炼体猛士,为首之人是王府的三王子和六王子,两人联手闯入此处,他们周身气血旺盛如烘炉,在这天地元气浓郁之地,更是如鱼得水。
    零零总总,二三十位来自不同种族、不同势力的强者,陆续匯聚於此。
    然而,对於这片广袤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广场而言,这点人数依旧显得稀疏而渺小。
    他们如同撒落在白色画布上的彩色沙砾,彼此间隔甚远,却又被那座中心的巨塔无形牵引。
    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张力在空气中瀰漫开来。彼此间或许早有讎隙,或许互为猎物,但在这诡异的“只进不退”的规则之下,谁也不敢轻易妄动。
    私斗的欲望被强行压制,转而引向了另一条更为残酷的赛道:一场沉默的、关於生存与机缘的竞速。
    “该死的规则,为何困住本王的脚步?”
    角蚩族见陆续有人抵达,黄金独角青年角亢在数次尝试后退,欲截杀来者未遂后,终於爆发了。
    他气得仰天长吼,额头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那张俊朗而狰狞的脸庞因愤怒和压力的双重作用而涨成紫红色。
    他眼睁睁看著各势力队伍齐聚,看著秦猛三人的背影在前方如同蜗牛般蠕动,却无法上前將其撕碎,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刀剑都更折磨人心。
    他身后的几名角蚩族战士也同样焦躁,频频尝试,向后退,换来的只是被规则之力一次次“推”回原地的挫败。
    向前跑,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他们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这些好战分子不禁气急败坏地怒骂,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相比之下,秦猛则要从容得多,甚至可以说,他享受著这种压迫感。
    他依旧保持著那种稳定到令人绝望的节奏,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盪开一圈细微却坚韧的气浪,那是不坏金身自动运转,將挤压而来的恐怖压力层层化解於无形的表现。
    慧通、慧明师兄弟在他身旁,则显得吃力许多。
    汗水早已將他们的衣服浸透,紧紧贴在精壮的躯体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
    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动风箱,粗重而艰难。但他们眼中的坚毅令人动容,尤其是慧明小和尚,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认真。
    每前进一步,他体表便会流淌过一层淡金色的琉璃光泽,那是金刚琉璃功运转到极致的表现,仿佛一尊正在打磨的金色琉璃佛像。
    几天来承受这种无处不在的重压,在不计成本供应的天材地宝支持下,他们的修为可谓一日千里。
    慧通已稳固在五阶炼体中期,气息浑厚;而慧明更是触摸到了后期的瓶颈,只差一线契机便能突破至巔峰。
    这广场,对他们而言,不再是绝路,而是最佳的炼体圣地。
    秦猛自身的收穫,更是难以估量。
    他就像一颗位於风暴中心的星辰,静静吞噬著周围近乎液化的天地元气。
    玄煞熊魔功的霸道与不坏金身的坚韧双管齐下,体內气血奔涌如长河大河,筋骨齐鸣之声被压制在皮肤之下,外人难以察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寸血肉都在贪婪地吮吸著能量,变得更加坚韧、凝实。
    连趴在他肩头打盹的小龙,以及紧隨在一旁、化作半人形態的碧水金睛兽大金,大强等战兽,鳞片和皮毛都泛著温润的宝光,显然也在这种得天独厚的环境下潜移默化,获益匪浅。
    隨著时间的推移,各异族的天赋优势逐渐显现出来。
    影族身形飘忽,能以特殊技巧將压力分摊到阴影维度,前行最为轻鬆。
    魔蛇族凭藉强韧的肉身和天生的平衡感,稳步推进。
    而角蚩族,无愧於大荒最强战族之名,他们在初步適应了压力后,前进速度明显快过了大多数人族队伍。
    尤其是角亢,他低吼一声,体表浮现出土黄色的岩化纹理,额头上的黄金独角雷光闪烁,硬生生在无形压力下犁出一条通路。
    他死死盯著前方,將那份屈辱和愤怒化为前进的动力,与秦猛等人的距离正在被一点点拉近。
    人族队伍起初落后,但可塑性强的优势很快体现了出来。
    道宋国剑修们结成了简易的“六合剑阵”,六道剑气相互激盪,竟能將前方的压力割裂、分流,虽然消耗巨大,但效果显著。
    北疆王府的將士们则吼著低沉的號子,以军阵之法相互借力,五人一体,如同一条红色的火龙,在白色广场上艰难却坚定地蜿蜒前行。
    他们一边对抗压力,一边疯狂运转功法,將庞大的天地元气转化为自身修为,速度虽慢,却后劲十足,逐渐追平了与一些异族的距离。
    这期间,又接连有零星队伍或独行强者闯入,有来自其他人类国度的散修,也有形態各异的其他异族。
    他们初来乍到,见到已有眾多队伍在前,无不焦急万分。有人试图取巧,全力衝刺,结果往往被骤然加剧的压力压得匍匐在地,狼狈不堪。
    也有人心態失衡,试图攻击邻近队伍,却被规则无情地“纠正”,弹回原位,甚至遭受反噬。
    在最初的震撼和適应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里,任何花哨的手段都是徒劳,唯有最扎实的根基、最坚韧的意志,才能走得更远。
    一时间,广袤的广场上,数十个微小如蚁的身影,以各种姿態。
    ——有的如老僧入定般沉稳,有的如野兽般凶狠,有的如游鱼般滑溜,有的如利剑般锐意……
    眾人向著中心那座镇压万古、散发著苍茫气息的巨塔,进行著一场沉默而惨烈的“长征”。
    无形的竞爭,在令人窒息的压力下,愈演愈烈,每个人都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也成了鞭策自己追逐的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