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树变
第111章 树变
人死復生。
尸化枯木。
这两件事对於崔霆、时妙、莎莎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怪事。他们在无限空间里摸爬滚打多年,见过比这更加诡异的情况和副本机制。
但林夏不同,他参与副本的次数远远少於这几人。
所以在將眼前那两截枯木与已经死亡的玩家联繫起来之后,他的脸色还是无法自控地苍白了一瞬。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两截散发著松霜香气的人形枯木上移开,转向更实际的问题。
“不確定有没有危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但我需要一小片木头。”
崔霆和时妙交换了一个眼神。时妙会意,主动担纲。
“我来吧。”
她没有犹豫,取出那柄巨大的长柄镰刀,隨手舞动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朝著那两截枯木走去。
时妙走得极慢。
慢到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脚底碾碎沙土的细微声响。
她的心跳速度已经飆到生理极限。
每向前一步,压在心头的未知恐惧就加重一分。
握住武器的手因为持续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颤,指节泛出不正常的白色。
没有人催促她加快速度。
对於这段路程上可能爆发的未知恐怖,崔霆和林夏心中同样没有底气。
而比前去探路的时妙本人更紧张的,是林夏。
他死死盯著时妙的背影,目光几乎要钉进那片沙地里。他还没有学会属性的高阶运用技巧,只能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注意力,帮她监控环境中可见和不可见的一切。
当时莎莎瞥向村庄时,他曾感知到那个巨大存在的到来。
如果当时他能更快一步,也许眼球溶解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这是他们这个团队又一次朝著未知的可能性进发。他不愿再看到有人因为疏忽大意而失去器官,或是失去任何重要的东西。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此时此刻,连山间的微风都显得喧囂刺耳不合时宜。
不知过了多久。
时妙终於安然走到了枯木跟前。
因为林夏需要一小片木头,所以她来到枯木前。她心里也怕,只是再三给自己加油打气,最后抬起镰刀,从枯木类似手臂的枝权上,快速削下一截手指一样的木片。
无事发生。
不,其实是有的。
伴隨著时妙削下木片的动作,空气中蘼芜的松霜芳香似乎变浓了一分。
本应是高洁清冽的香草气息,却因为眼前这个过於诡异的场景和持续紧绷的心態,变得有些令人作呕。
时妙取得木片,没有转身,也没有快速撤回。
她保持著靠近枯木时那种缓慢的步伐,以同等的慎重,一步一步往后撤。
她的经验、天赋、潜力、认知確实不如崔霆和莎莎,但她也是久经歷练的老玩家,这种程度的安全意识,她懂。
又是长久的煎熬。
时妙退到半程时,崔霆上前几步,取过了她捧在掌心的木片。
他主动承担了某种未知的风险。崔霆选择自己接取木片,以供林夏观察,而非直接將东西递到林夏手中。
这份谨慎,很快被证明是有必要的。
异变到来的时机极其微妙。
那枚从枯木上削下的木片,在时妙撤回的途中始终保持著木头的形態。但崔霆接过它、停在林夏不远处之后木片开始溶解。
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它从边缘开始软化、坍塌,最终化成一滩橙黄色的粘液,淌在崔霆掌心。
那粘液的质地,和莎莎之前受创时从眼眶里流出的东西,一模一样。
山间是有风的,但崔霆在接过木片之前就已经调整身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风向。粘液没有被吹散,但也仅仅持续了几秒,便自行化作细碎的沙土,从他指缝间飘落。
在沙土消散前,崔霆和林夏都仔细看清了它的顏色和质地。
和枯木周围那片乾旱龟裂的沙地,完全一致。
玩家死亡→化作枯木枯木砍下→化作粘液→化作沙土消散很简单的转化路径,却推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隨著时间流逝,风中蘼芜的香气已经从之前的稀薄如缕,堆积成堵人口鼻的浓重质感。那气味充斥在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里,浓到几乎让人窒息。
无名之物,正在孕育。
无名之物,將要诞生。
寂静中,三人盯著那两截枯木。林夏的脑海里无端飘过这样两个念头。
也许时间本身就是唯一的契机,在某个无缘无故的时刻,那两截枯木自行发生了变化——
原本存在於枯木上的人类肢体轮廓和五官雏形,开始逐渐模糊、褪去。它们被乾裂的深棕色树皮取代,一点一点,直至完全消失,仿佛那些属於人类的特徵从未存在过。
枯木根部的圆形沙土隨之涌动,尔后剧烈沸腾。无端扬起的沙土在空中化作橙黄色的粘液,一部分溅在树皮上,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斑点,一部分落回地面,重新变回泥沙。
那些橙黄色的粘液似乎具有某种“目的性”和“智能”。
它们在沸腾中衝出地面,溅向枯木。前后几次的落点却没有一次、一丝重合。
它们像是在涂抹枯木,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意图不明的仪式。
直到橙黄色的粘液完全覆盖住那两截枯木,沸腾的沙地才逐渐平息,恢復成原先乾旱的样子。
而被粘液涂满的枯木,开始生长。
它们膨胀、拔高、延展。枯木的內核无法被窥视,外表覆盖的粘液在运动过程中散发出一种遮蔽视线的柔光,让人看不清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等到生长停止。
等到橙黄色的粘液再度化作沙土,落回地表。
获得新生的枯木,已经成为两株大树的形態。
只是看了一眼一时妙就直接吐了出来。
自粘液中脱胎换骨的枯木,根本不是什么树木。
它的树干,是由暴力扭曲、隨意压缩的人类血肉堆砌而成。那些死亡时定格在面容上的惊恐表情,被隨意地撕下麵皮,缝在树干表面,成为树皮的装饰。
它的树冠,是由无数条人类的手臂构成。
黝黑的,洁白的,健硕的,纤细的,男人的,女人的,幼童的,老者的————
所有手臂高高举起,直指天空。每一条手臂的手掌里,都握著不同的花草。
仔细看,那些手掌本身就是培育药材的土壤。那些花草的根系,深深扎进掌心的血肉里。
天麻、防风、丹参、忍冬、大黄————
全都是药材。
全是医馆药柜里那些空荡荡的抽屉本该存储的东西。
崔霆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但他比时妙更撑得住,他没有吐出来。他死死盯著那两株血肉之树,盯著那些掌心里扎根的药材。
他已经想到接下来需要做什么了。
林夏的脸色同样惨白,但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稳定:“你们,还能行动吗?”
崔霆循声看向他,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呕吐不止的时妙。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我来吧。”
林夏斟酌了一下措辞,把目光投向那两株血肉之树。
那两株血肉之树静静矗立在沙地中央。空气里蘼芜的松霜香气依然存在,但已经被其他药材的气息严重干扰,丹参的土腥,忍冬的清苦,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药草混杂在一起,將原本清晰的香味冲得七零八落。
靠嗅觉已经无法准確定位芜。
林夏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手臂、那些人脸上移开,强迫自己进入分析状態。他回忆起医书上的记载:
蘼芜。长在深山腰,海拔六百米左右,喜湿,专挑云雾重的地方长。
山腰。
树木也有“腰”。
他的视线沿著那株树干缓缓上移,掠过那些被缝在表面的惊恐面容,掠过那些暴力扭曲的血肉纹理,最后停在树干中央偏上的位置那里有一张人脸。
不,准確地说,是被生生剥下、缝在树干上的人脸。五官扭曲,定格在死亡那一刻的恐惧里。整张脸被拉得很平,像一层薄薄的皮,紧贴著下方的木质结构。
而那张脸的嘴巴微微张开。
从那张嘴里,生出一簇白绿相间根茎泛黄的小花。
花瓣是近乎透明的白,花蕊是淡淡的绿。它们簇拥在一起,从那张空洞的嘴巴里探出来,像是死者临终前最后呼出的一口气,凝成了这些纤细的植物。
伴隨著人面树的生长,那一簇白绿小花也渐渐泛黄,直至最终变得半枯不枯,就像是一串浑浊的橙黄色的眼睛。
那应该就是蘼芜。
生长在海拔六百米的山腰。喜湿。云雾重。这些条件现在都被扭曲成了另一种形式——“血肉为土,尸身为山”,被缝在树干上的人脸成了孕育它的土壤。
林夏把目光移开,深吸一口气,指向那个位置。
“树干上————人脸————嘴巴的位置,应该就是蘼芜。”
林夏把这句话说出来,又补充了一句:“其他的药材,试著採集一些————可以的话。”
崔霆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然后点了点头。
崔霆深吸一口气,他也有些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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