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离京
而在张奐追打张芝之际,雒阳城西,谢弼家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澹。
虽然策书还未下,但已经有人向他报信。郎中谢弼,因上书不敬三公,迁广陵府丞。
所谓府丞,名义上是郡守佐官,实则不过是个在郡守府角落里抄抄写写的閒差,郡內文书来往、赋税收取与上报之类。
对此谢弼倒是没什么不满。
他上那道奏疏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更坏的打算。如今只是贬官,没有下狱,没有杖毙,已经算是天子开恩了。
只是家中老母尚在,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当年他来雒阳求学时,母亲便心下不安,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嚀,送到村口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后来他做了郎中,还想著等安顿下来,便將老母接来雒阳安居,也好晨昏定省,尽一尽人子之责。
如今却是不行了。
广陵郡远在东南,离家千里迢迢,道途艰险,而他囊中羞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將老母接过去。那还不如顺势辞官归去。
所谓“往蹇来誉,宜待也。”
又所谓“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隱。”
不外如是。
正是午间,日头高悬,雒阳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南市方向的叫卖声隱隱约约地飘过来,混著铁匠坊叮叮噹噹的锤声,倒也热闹。
谢弼带著两个老僕,將租住院中那点简单的行李收拾妥当,几卷竹简,几件换洗衣裳,一口半旧的书箱,连马车都装不满。他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这院子他住了不到半年,四壁萧然,连一盆像样的花草都没来得及置办,倒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將门锁好,钥匙交还房东,便登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轆轆声响。谢弼坐在车中,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车帘微微晃动,偶尔漏进几缕日光,落在他的膝头,又隨著马车的顛簸滑落下去。
马车行不多远,刚拐过一道街口,正准备往城门方向去,老僕忽然“吁”了一声,勒住了韁绳。马蹄在石板上刨了几下,车身微微一顿,停住了。
谢弼睁开眼。
未等僕人呼唤,他便好奇地掀开车帘,探出头去问道:“出了何事?”
话刚出口,他的目光便凝住了。
马车前不远处,路中央静静地站著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鬚髮皆白,背对著马车,独自立在午后的日光下。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的瞥他一眼,有的头也不抬,没有人认出他是谁。
谢弼盯著那个背影,心头微微一跳。
那老者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色袍服,头戴进贤冠,腰间繫著青色綬带,仪態端庄,精神矍鑠,目光正正地朝马车这边看来。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虽老迈,却自有一股端方清正的气度。
谢弼认出了此人,连忙躬身下车,快步走到老者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胡公。”
太傅胡广,字伯始。今年七十有八,歷事六朝,三登太尉,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雒阳城中资歷最老的臣子。谢弼虽然上书弹劾过他,但此刻当面相见,礼数却一丝不苟。
胡广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辆装得半满的马车,语气温和地问道:“谢郎中这是往何处去?”
谢弼直起身来,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自嘲:“陛下黜免之命已下,某今已非郎中矣。胡公又何故以此相戏耶?”
胡广面目慈祥,眉眼温和,听了这话也不恼。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老者特有的、看透世事而依旧从容的笑意:“事虽定局,然纶音未降。谢郎中仍是郎中,岂可因一时意气,便掛冠而去耶?”
谢弼摇了摇头。
他知道胡广是在挽留他,但去意已决,再多说也无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色道:“非敢以意气辞也,实迫於亲老。老母在堂,广陵悬远,道途艰险。若一旦登途,忽有风波之虞,老母倚閭而望,儿实难安——故不敢奉詔。”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
不是意气用事,是因为母亲老了,广陵太远,他不能去。天子可以贬他的官,但总不能逼他做一个不孝之子。
胡广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注视著谢弼,目光却似乎在某个瞬间越过了这个年轻人,落在了什么更远的地方。
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就那么站在那里,身形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良久,胡广回过神来,呵呵一笑,目光中带著些许歉意。
“老朽衰迈,神思昏眊,尚祈谢郎中见谅。”
他解释了一句,语调依旧温和如常,然后將话头一转,神色也端正了几分:“老夫此来,乃是为了向郎中致谢。”
谢弼闻言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他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封奏疏的內容。他在奏疏中弹劾三公,其中言辞最激烈的几段,分明就是衝著胡广去的——说他“老迈昏聵,尸位素餐,致寇召乱”。
胡广身为太傅,遭了这般丑詆,不恨他也就罢了,反倒来致谢?
他深深躬身,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疑虑:“弼前日劾疏之中,虽出危言以訐公,然区区自谓据实无讳。公缘何不罪,反来致谢?岂执政大臣遭人丑詆,不当衔之、恶之——顾当谢耶?”
这话问得很直,甚至有些冒犯。
谢弼是在问:执政大臣被人指著鼻子骂,不恨他、不整他也就罢了,反倒要来谢他,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胡广整了整面色,方才那副慈祥温和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端方肃然的神情。
他看著谢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说道:“圣人云:『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昔齐威王悬赏,能面刺过错者受上赏。今谢郎中据实指谬,老夫何敢怪罪?”
他微微躬身,竟朝谢弼还了一礼,语气体谅而郑重:“正合当谢耳。”
谢弼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朝他躬身行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低下头去,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要走的。
片刻之后,他又躬身行了一礼,这一次却是毫不客气地追问道:“既如此,弼在劾章中,斥公为老迈昏聵、尸位素餐、致寇召乱之徒。且今阉竖窃命,小人道长,公既闻过,何故仍恋栈不去,不以身退全大义耶?”
这话问得更直,更不留情面。
你说你闻过则喜,那好,你知道自己错了,为什么还不辞职?为什么还要赖在那个位置上?
胡广没有生气。
他只是缓缓地、颤颤巍巍地,又朝谢弼回了一礼。他今年七十八了,弯腰的动作已经不太利索,但那一礼依然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正欲为郎中释此疑也。”
他直起身来,眯起眼睛想了片刻,似乎在酝酿该用什么措辞。午后的日光落在他满头的白髮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仍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
“郎中所言『阉竖窃柄』,诚为確论。然我辈若皆掛冠而去,则廊庙之上,尽为阉寺心腹,国將何以为国?”
他喘了口气,苍老的胸膛微微起伏著,然后继续说道:“且我与彼辈角力,势必两败俱伤。一朝公务废弛,百姓流离,谁任其咎?老夫所以忍辱负重,栈恋不去者,正为留此一线维繫之耳。”
他说这话时,语调並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
但谢弼並不买帐。
他年少气盛,最是看不惯这种“忍辱负重”的论调。在他看来,忍辱就是妥协,负重就是苟且。
於是他撇了撇嘴,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此唯公心自知耳。公既自谓无疚,心安即是。某齿少气盛,不堪阉竖窃命之辱;且慈亲在堂,尤当奉养。唯明公恕之,幸勿相留,许某归耕故里。”
胡广呵呵一笑。
这一笑,不是方才那种温和有礼的笑,而是一种过来人的、通透的、带著些许无奈的笑。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了太多年轻人说这样的话,也见过太多说这些话的年轻人后来变成了他们曾经最不屑的模样。
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不留,不留。”
他的声音愈发苍老了几分,目光落在谢弼那张年轻而倔强的面孔上,像是在看一棵刚刚破土的树苗,又像是在看一张自己年轻时也曾拥有的面孔。
“郎中年齿尚稚,未解『相忍为国』之深意。且归乡待时,蓄养声望。吾辈老朽,终有物故之日。届时国事艰难,正赖尔辈继之而起,撑拄乾坤耳。”
他说完,將手伸入怀中,摸了片刻,掏出一枚玉珏和一封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书信。
他將两样东西托在掌心,目光中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郑重:“郎中亦知,今小人道长。东郡太守曹绍,乃中常侍曹节之从子也。郎中归乡,恐为其所害。此正老夫前欲相留之意。”
他顿了顿,將手中之物递到谢弼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今既去志已决,此函烦请收执。若真有不测,以此示之,或可保全性命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