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珀菲科特站在要塞主楼的台阶前,选帝侯站在她身边,最后一遍检查前往首都的队伍。
    马车已经套好,铁笼用粗重的锁链固定在车厢上,笼子里关著贝法抓回来的感染者。
    铁笼是用要塞铁匠铺里能找到的最粗的铁条赶製的,並且被珀菲科特用炼金术亲自加固,每一根铁条都有拇指粗,缝隙窄的甚至伸不出一只手。
    笼子里的感染者被铁链锁住了四肢,嘴上套著双层皮革嘴套,但它仍然在拼命挣扎,被锁住的肢体在铁笼內壁上撞得砰砰作响,黑色的血从它被掰断的手指关节处渗出来,在铁笼底板上凝成一摊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液体。
    路德维格骑在一匹战马上,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灰甲骑士们也在马车周围列好了护卫队形。
    选帝侯已经提前派出了传令兵,通知沿途哨站准备换马和补给。
    他还写了一封亲笔信,信上盖著选帝侯的私人印戳和北方军团的徽记,足以让珀菲科特的队伍在任何一座罗慕路斯城市畅通无阻。
    从野猪岭到罗慕路斯首都,沿途的路线她已经对著地图反覆核对过三遍,每一天的行程、每一个换马点、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和对应的预案,都装在珀菲科特大衣口袋的笔记本里。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正准备挥手示意出发,选帝侯的副官从指挥部主楼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攥著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纸,脸色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极其难看,军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用鼓槌敲一面破了洞的鼓。
    珀菲科特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问“怎么了”,因为她已经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了——能让一个在围攻下坚守了数周的老参谋副官露出这种表情的电报,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副官跑到她面前,喘著气將电报纸递给她和选帝侯,然后用沙哑的嗓音报告:“边境被攻破了!不是我们这边——是南边,弗朗斯与帝国的边境。
    大批感染者正在涌入帝国南部,几个边境城镇已经失去了联繫。感染源不是从罗斯方向过来的,而是从弗朗斯那边。”
    珀菲科特接过电报纸,逐行往下读。
    电报是罗慕路斯南方边境驻军发来的紧急求援,措辞混乱,字里行间全是惊恐。
    弗朗斯北部港口城市几乎全部沦陷,感染者在城市之间扩散的速度远超他们的防线所能承受的极限,一部分感染者已经越过边境进入罗慕路斯。
    她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她的大脑还在处理这几行字背后的信息,试图將它们与她记忆中另一组更早的数据对接。
    弗朗斯的港口,几个月前她们乘坐巡洋舰前往罗斯途中停留过的那个港口,检查站里只有一个抽菸的检疫员,隔离带的沙袋只有一层,那个疲惫的检疫官说议会还在为拨款的事爭吵。
    “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议会给我的回覆是:没有额外的物资拨款。这些沙袋和防护服,是我用自己的薪水买的。”
    罗斯的贵族们从海路逃往弗朗斯的声音,她也曾在斯托卡纳港的简报里隱约读到过几句。
    切尔佐夫和他带到维克托亚的士兵只是从罗斯逃出来的无数难民中最幸运的一批,在他们之后还有更多的船、更多的人,带著更多的潜伏感染,在弗朗斯那些形同虚设的检疫站前登岸。
    那些习惯於处处被恭维逢迎的流亡贵族怎么可能接受检疫官的体温检查,怎么可能在隔离区里老老实实待上几天,又怎么可能容忍一个穿著廉价防护服的平民在他们身上翻来翻去。
    然后,弗朗斯就变成了第二个罗斯。
    珀菲科特將电报纸缓缓叠好,还给副官。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像是在触摸某种她早已预见却无力阻止的东西。她转过身看了选帝侯一眼,然后重新转回来,面对著马车、铁笼和整装待发的队伍。
    笼子里的感染者还在撞铁栏杆,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是某个冷酷的笑话在敲鼓点。
    她花了整整一夜在尖塔上和自己斗爭。
    她拒绝了一个以牺牲无辜者为代价的计划,然后想出了一个更冒险、更艰难、但不需要任何人被故意牺牲的方案——带著感染者去首都,让那些高坐在殿堂之上的贵族们亲眼看看他们拒绝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她做好了全部准备,从路线到换马点,从护卫配置到铁笼的铆钉数量。
    她把自己的决心锻造成了可以触摸的实物——马车、铁笼、感染者、选帝侯的授权书、切尔佐夫传令兵沿途標记的哨站地图。
    但在这张从弗朗斯边境传来的电报纸面前,她所做的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她要解决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不是被解决了,而是被一个更残酷的现实碾碎了。
    罗兰边境崩溃的消息一旦传到首都,议会什么都不会再问。
    他们不再需要特使的报告,不再需要选帝侯的恳求,不再需要一个维克托亚贵族小姐在议会大厅里向所有人展示铁笼里的感染者和从显微镜里看到的黑色丝状物。
    弗朗斯的沦陷替她把所有说服工作都做完了,用一种没有想到的代价换来了她梦寐以求的结果。
    她站在那里,铁笼里的感染者还在撞栏杆,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是这个时代在用最粗俗的方式敲著一面破鼓。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到了极点。
    她花了整整一夜在尖塔顶上和自己搏斗,把良心和理智放在天平两端称了又称,拒绝了一个疯狂的计划,设计了另一个更艰难但更乾净的方案。
    她把每一步都想好了——路线、换马点、护卫配置、甚至是铁笼的铆钉数量——然后一个国家的防疫崩溃就把这一切变成了废纸。
    她所陷入的道德困境,被现实用她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一脚踹开了。
    她应该感到如释重负。
    她来这里要完成的事,现在不用她再做任何事就已经完成了——弗朗斯的沦陷替她说服了所有还需要被说服的人。
    但她只觉得滑稽。
    滑稽的她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用尽全力去准备表演的小丑,却因为在登台前摔了一跤,就逗笑了所有观眾的滑稽小丑。
    她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间漏出一声极短的、被强行压下去的嘆息。
    那声音介於笑和哭之间——她在笑,因为压在她肩上最沉重的那块石头终於碎了;她在哭,因为它是用多少具尸体砸碎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