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为灵猫设像
“那两个道士被太后送出了宫,慈德宫那边的线断了。清媛正想著要不要另寻门路,只是慈德宫向来谨慎,一时怕不容易安插人进去。圣祖可有法子?”
赵玄朗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不急不缓地道:“人断了,旁的东西还在。”
赵清媛一怔。
“你可记得,市井里近来在传什么?”
赵清媛略一思忖,便想起来了。
那日玄妙真人与玉阳真人从景灵宫仓皇离去之后,汴京城里便传开了什么“耗子精黄鼠狼,见了灵猫便现原形”,连说书先生都编了段子。
她当时只觉得好笑,还跟李清照提过一回。
“灵猫镇鼠。”
“不错。”赵玄朗放下茶盏,“市井里已经替你编好了。”
赵清媛若有所思:“可那只是市井传言罢了,如今两个假道士已被送出宫……”
“送出宫,在百姓看来便是被灵猫撵出去的。你想想,往后太后若想再请什么高人异士进宫,百姓听了,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赵清媛略一思忖,眼睛便亮了:“他们会说,这人进慈德宫,不怕灵猫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实在是太刁钻了。不攻其人,不议其术,只把“灵猫镇鼠”四个字往桌上一摆,便够对方喝一壶的。
赵玄朗看著她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样,心中微哂。
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向太后把假道士请出宫,看似撇清了干係,实则把自己的退路也一併斩断了。
从前她可以动不动就请个真人入宫炼丹,满朝文武不好说什么,毕竟为天子祈福是大义。
可如今“灵猫镇鼠”的名头已经传开了,她再请道士进宫,百姓嘴里那句“不怕灵猫吗”便是现成的刀子。
慈德宫请一次人,便是往这刀口上撞一次。请得越多,慈德宫的声望便越薄。
向太后是个聪明人,她不会想不明白这一层。可她越是想明白了,便越憋屈。
她不能跳出来说灵猫是假的,那样等於跟景灵宫的香火正面对撞。
她也不能再大张旗鼓地请道士,那样等於自己送上去让人笑话。
她只能忍著。而忍著忍著,说不定便会忍不住做些什么。
一做,便有破绽。
赵清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笑意收了收,神色认真起来:
“所以灵猫这个名头,比两个眼线更有用。它不只能替景灵宫挡人,还能逼慈德宫动起来。”
“逼急了,才看得出下一步棋。”赵玄朗淡淡道。
赵清媛点了点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把这名头推得更稳。
“清媛明白了。市井里已有根基,我只需顺势推一推。往后若有人问起,便说景灵宫確有灵猫庇佑,只是不常现於人前,唯在妖邪侵扰时方显。这般既不显得刻意,又把名分定下了。”
赵玄朗微微頷首,又道:“灵猫镇鼠,镇的是宫里的假道士。可百姓家宅之中,也有鼠。”
赵清媛怔了一瞬,隨即会意:“圣祖是说……借灵猫之名,行安宅之事?”
“不必说得那么重。百姓不求斩妖除魔,只求夜里安寧,家宅清静。若他们在天庆观灵猫牌位前上一炷香,或在家中供一幅灵猫小像,能得一夜安眠,这香火便有了归处。”
赵清媛略一琢磨,便觉此事可行。
天庆观本就有圣祖牌位,再多设一处灵猫香火也不逾矩。
至於百姓家中供灵猫小像——
她想了想,道:“那便请天庆观的道士们描些灵猫像,分给信眾。不过,总得有个范本才好。清媛记得李家小娘子极擅丹青,不如请她画一幅?”
赵玄朗端起茶盏,没接话。
这丫头,心眼倒是越来越多了。明明是她自己想拉李清照帮忙,偏要兜个圈子。
不过此女確实可用,让她画一幅灵猫图,也不算大材小用。
赵清媛见他不语,便当是默许了,心里已盘算著明日怎么去跟李清照开口。
赵玄朗饮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道:“你倒会使唤人。”
赵清媛抿嘴笑了一下,声音轻快了几分:“清照自己说的,愿与清媛相交。既是相交,替景灵宫画幅猫儿,总不好推辞吧?”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却透著一丝小女孩的得意。赵玄朗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让百姓在家中供奉灵猫小像,不只是为了安宅。
这是对“分灵受祀”的一次试探。
天庆观的圣祖牌位能承接香火,那是因为牌位立在道观之中,有道门的规矩和信眾的敬畏托著,愿力自然归流入册。
可寻常百姓家里贴一张猫画,烧一炷香,那愿力能不能顺著画像传回来?他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他需要试一试。先挑几户诚心的人家,看看那些细碎的愿力能不能借著灵猫小像这条线,匯聚到金册之中。
若能,往后便不止是天庆观一处,汴京城里千家万户,供一幅像便是一处微末香火。
这些香火单独拿出来,不过萤火之光,可若聚沙成塔,便是另一番气象。
当然,这事不必跟赵清媛说得太细。
她只需要知道灵猫安宅能聚民心,就够了。
赵清媛浑然不知他心中这番盘算,正低头想著什么,良久,突然说道:
“圣祖平日就住在这院里吗?”
“怎么?”
“子孙只是觉得这儿太冷清了。圣祖在下头有景灵宫,香火日日不断。在这儿却连个添茶的人都没有。”
赵玄朗没有接话。
赵清媛也不在意,只低头想了想,忽然抬手在腰间摸了摸。
她今日入梦时仍穿著就寢前那身家常衣衫,腰间繫著一条素色丝絛,絛上掛著一枚小小的白玉佩,是平日里贴身收著的。梦中竟也带了进来。
她將玉佩解下来,双手捧著放在石桌上。
玉佩雕的是祥云纹,刀工不算精细,玉质倒是温润,一看便是被人贴身戴了许久的。
“这是阿爹留给我和六哥的。六哥的那枚是龙纹,我这枚是云纹。”
她顿了顿,像是怕被拒绝,又连忙补了一句:“不值什么,只是个小玩意儿。圣祖若不嫌弃,下回饮茶的时候,权当有人在旁边看著。”
赵玄朗垂眸看著那枚玉佩。
在她想来,神仙大概也和凡人一样,一个人待久了,也会想有人在旁边坐著。
他没有推辞,只抬手將那玉佩拈起来,隨手搁在了棋枰边上。
“隨你。”
赵清媛见他收了,眼睛便弯了一下。
“那清媛便告退了。”
她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就算圣祖下回不叫清媛,清媛也会来的。”
说完不等赵玄朗答话,便快步走了,像是怕被叫住训斥,又像只是说出了心里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赵玄朗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
凡人愿力竟然真能化假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