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出牌

      从偏殿出来时,杨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大道理他都懂,但真正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与陆衡最大的不同便是,他能藏事,但也容易被看出来,陆衡藏事却是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藏了事。
    而且那个事,到底算不算事,也是陆衡说算就算。
    三日后的终南山之行,对於香积寺而言,很重要,但终南山內部,绝对会有动作,这是毋庸置疑的。
    毕竟,一旦袍哥有钱有盐之后,就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其他势力,自然不可能看著袍哥坐大。
    杜疤就是其中最难缠的一个。
    杨昭站定脚步,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
    静远大师还活著的时候,他曾听大师提起过这个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心早就不是肉长的了”。
    那日在香积寺,杜疤只出了两刀就走了。
    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大哥。”
    沈云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昭转过身,看见沈云山从后院方向走过来,手里已经没有了那个锦盒。
    “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刘娘子收的,没说別的,只道了声谢。”沈云山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哥,我在后院看见张氏在切咸菜,徐氏在烧火,刘娘子一个人在库房里搬粮食。一大袋粗粟,她一个人拖进去的。”
    杨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徐氏和张氏呢?”
    “一个在切菜,一个在烧火,没搭手。”沈云山的声音很低,“大哥,我不是要挑什么事。我就是觉得……刘娘子一个人太累了。”
    杨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沈云山应了一声,转身朝前院走去。
    杨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后院的方向。
    ……
    ……
    前院。
    周虎还蹲在门槛上,横刀搁在膝头,见杨昭走过来,他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郎君怎么说?”
    “没说什么。”杨昭在他旁边蹲下来,“问了几句赵家的事,又问了几句后院的事。”
    “后院?”周虎偏头看了他一眼,“后院怎么了?”
    “没事。”杨昭没有细说,“就是问问。”
    周虎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蹲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
    风从寺门外灌进来,带著神禾原上泥土和枯草的乾燥气息。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
    前院的操练声停了,陈大石带著小石头、郑七、牛三从后山回来,身上沾著泥和枯草屑。
    陈大石走到杨昭面前,抱拳一礼:“杨大哥,后山的围栏加固完了。陷阱也重新布了一遍,按你说的,在西南角多加了两个。”
    杨昭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辛苦了。让兄弟们歇一会儿,粥快好了。”
    陈大石应了一声,带著小石头几人朝殿內走去。
    小石头经过杨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低著头跟了上去。
    杨昭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陆衡说的那句话——“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一些猜测就去贸然做什么,要是判断失误,岂不是寒了人心。”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后院走去。
    ……
    ……
    后院。
    刘氏正在库房门口清点粮食。
    几袋粗粟码在墙根,麻袋口扎得严严实实。她蹲在地上,手里攥著那块旧木板,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又多了几行。
    “米……三石……七斗……”她念叨著,在木板上划了一道,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麻袋。
    “刘娘子。”杨昭走过去,弯腰拎起那袋粗粟,轻轻鬆鬆扛在肩上,朝库房里走去。
    刘氏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杨、杨大哥,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杨昭把麻袋放在库房角落码好,转过身,“还有什么要搬的?”
    “没、没了……”刘氏的声音有些发紧,“就这一袋。郎君说……库房里的粮食不多了,让奴家省著用。奴家想把靠墙的那几袋先挪到里边去,怕受潮。”
    杨昭看了看库房,又看了看墙根码著的几袋粮食。
    “这几袋都要挪?”
    “要、要的……”
    杨昭没说话,走过去,一袋一袋地拎起来,往库房深处码。
    刘氏站在旁边,攥著那块旧木板,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
    “刘娘子。”杨昭码完最后一袋,转过身看著她,“往后库房里有重活,你叫一声。前院的人,哪个都能搭把手。”
    刘氏低下头:“……好。”
    杨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库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没回:“郎君说了,你做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好。”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槛,朝前院走去。
    刘氏站在原地,攥著那块旧木板,眼眶红红的,很久没有动。
    ……
    ……
    前院。
    刘氏带著徐氏、张氏把粥端上来,每人一碗,比昨天稠了一些。
    沈云山蹲在廊下,端著碗,慢慢喝。
    老方坐在他旁边,圆盾靠在脚边,喝一口粥,抬头看一眼寺门外。
    冯进站在殿门外,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喝粥。
    小九端了一碗过去,递给他,他接过来,三口喝完,把碗递迴去,没有说话。
    陈大石带著小石头、郑七、牛三蹲在东墙角落,喝粥喝得呼嚕响。小石头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喝。
    周虎蹲在门槛上,横刀搁在膝头,粥碗搁在手边,喝一口,望一眼寺门外。
    杨昭坐在火堆旁,碗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衡从偏殿走出来,在火堆旁坐下,接过刘氏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
    “后天进山的事,定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內所有人都听见了,喝粥的声音渐渐停了。
    “刘大、周虎、老方、冯进,你们四个去。”陆衡端著粥碗,目光扫过四人,“刘大领队,周虎跟著,老方和冯进在暗处。取水样为主,能取到就取,取不到就退。不要跟袍哥的人起衝突,也不要跟杜疤的人照面。”
    刘大放下粥碗,点了下头。
    周虎把枯草从嘴里抽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郎君放心,俺这回带足了竹筒。”
    老方没有说话,只是把圆盾从脚边拎起来搁在膝头,拍了拍上面的灰。
    冯进站在殿门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杨昭。”陆衡看向他,“寺里你盯著。陈大石他们几个,操练不能停。”
    杨昭点头:“好。”
    “小九。”
    “在呢。”小九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
    “你这几天多往后院跑跑,刘娘子那边有什么重活,你搭把手。”
    小九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嘞。”
    陆衡又喝了一口粥,搁下碗,站起身来。
    “后天一早动身。今天和明天,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他转身朝偏殿走去。
    杨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郎君。”
    陆衡停下来,没有回头。
    “杜疤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陆衡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看著杨昭。
    “不用。他要是想动,打了招呼也没用。他要是没想好,打了招呼反而提醒他。”
    杨昭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陆衡转身走进偏殿,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渐渐远去。
    前院安静了片刻。
    周虎蹲在门槛上,把横刀从膝头拿起来,抽出来半寸,看了看刀刃,又推回去。
    “杜疤。”他念叨了一句,咧嘴笑了一下,“俺倒是想会会他。”
    “你不是他对手。”杨昭的声音不高,但很直接。
    周虎愣了一下,挠挠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杨昭说的是实话。
    沈云山端著空碗,望著寺门外,他想起那日杜疤劈断他横刀的那一刀,想起自己当时握刀的手在发抖。
    “后天你们进山,小心些。”沈云山的声音很轻,“杜疤那个人,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