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星空下的篝火(日常剧情)

      “隨你。”沈若溪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听起来不咸不淡的,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去搭帐篷,你负责生火。”
    “我生就我生!你太小看人了!”温知筠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斗志昂扬得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小公鸡。
    马背上的人也是风景。
    沈若溪策马走在前面,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拽著韁绳,一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跟马长在了一起。
    她天生带著一股颯爽的英气,这份英气在马背上被放大到了极致。
    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高高扬起,侧脸的线条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乾净利落,像是一柄被风沙磨礪过的长刀,线条简洁,锋芒暗藏。
    而温知筠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她换上了马场准备的骑马装,深色的长裤配上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马甲,头髮重新扎了个丸子头,坐在白马上说不出的好看。
    她一边骑一边时不时回头冲周清笑,两个小酒窝若隱若现,那股甜劲儿简直能腻死人。
    让人完全想不起方才那个在马背上差点哭出来的新手也是她。
    “周清你快看!”温知筠突然指著前方,惊喜地叫出声来。
    一小群马正在远处的山坡上吃草,大约七八匹,鬃毛在风中微微飘扬。
    领头的是一匹栗色公马,身形高大,正警惕地朝他们的方向张望,耳朵竖得笔直,鼻翼翕动著在空气中捕捉陌生的气味。
    “溪溪你快看!那边,那边有马群!”
    沈若溪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看到了。”
    “你看到了怎么不激动啊!”温知筠对沈若溪的反应极不满意,扭过头去瞪了她一眼。
    然后又拉著她问东问西,问马群为什么不跑,问那匹栗色的马是不是老大,问它们晚上睡在哪里。
    看得出来,温知筠骨子里还是有股野性的。
    一到这天地开阔的地方,那股被压抑的野劲儿就冒了出来。
    “咱们能让它跑起来吗?就是,快一点那种?”温知筠忽然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清。
    “你想试试?”周清有些意外。
    “想啊!”温知筠眼里闪著跃跃欲试的光:
    “反正有你们在,我也不是很怕。”
    “你那匹马性子柔,试试也不要紧。”周清策马靠近,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先別跑太快,慢跑就行。”
    “你坐稳,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脚后跟上,隨著它的节奏动。”
    “对,就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青驄在他胯下轻快地小跑起来,人和马的动作完全同步。
    温知筠学著他的样子,轻轻夹了夹银鬃的肚子。
    银鬃很给面子地迈开步子开始小跑。
    起初温知筠还有些紧张,身体僵硬,被顛得东倒西歪,两只手死死抓著韁绳不敢松。
    但跑了几步之后她慢慢找到了感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对抗了半天的东西忽然不跟你较劲了,你们俩开始往同一个方向使劲。
    身体不再对抗,顺著马的律动轻轻起伏。
    感觉妙不可言。
    “哇!我会了!我真的会了!”
    她兴奋地喊起来,清脆的声音在雪原之间反覆迴荡,惊起了远处松林里几只不知名的鸟。
    沈若溪策马跟在她身后,看著温知筠欢快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
    她的目光越过温知筠,落在周清身上,正好看到他策马时那背影。
    两匹马並肩奔跑,蹄印点点,风声呼啸。
    温知筠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心臟砰砰跳,跳得又快又猛,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也许人生啊,不过就是信马由韁。
    从马场出发时温知筠意气风发,挺直腰板,下巴微扬,儼然一副女骑士的派头。
    太阳光打在她脸上,一层浅浅的金光映进侧脸轮廓,好看得不像话。
    她甚至在马背上拿出相机,比了个剪刀手,让周清给她拍一张照片,准备后面再发到了qq空间里。
    配文都想好了是“策马奔腾的女骑士”。
    结果出发一小时后,现实就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策马扬鞭看起来拉风极了,可当事人是真不太舒服。
    尤其是对温知筠这种完全没基础的新手来说,每一个坡都是一道坎,每一段顛簸都是一次考验。
    上坡的时候马的后胯发力,整个身体向上耸起,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甩,身体几乎贴到马脖子上,感觉自己隨时要从马屁股后面滑下去。
    下坡更恐怖,整个人的重心被惯性死死往前压,视线里直接就是马脑袋和底下的山路,陡得像是要一头栽下去。
    温知筠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双腿发软,赶紧把视线收回来死死盯著马耳朵,不敢再往下看。
    “別往下看,没事。”周清的声音从身后稳稳传来,不急不缓,像是一块磐石落在湍急的溪流中,纹丝不动:
    “看著前面的路,看著马耳朵。马比你有经验,它知道怎么走。”
    沈若溪则从另一边策马靠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骑到了温知筠和山坡之间的那一侧,將她挡在了內侧。
    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温知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里暖了一下却没好意思开口说谢谢。
    雪地里的山路没有路標。
    马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没有人知道雪底下压著的是结实的冻土还是一个大坑。
    每一次下沉都是一次心跳的暂停,每一次拔出都是一次劫后余生。
    很快温知筠就没心思耍帅和自拍了。
    为了保持平衡她两条大腿死死夹著马腹,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不出一个小时大腿內侧的肌肉就开始不自觉地打战。
    连带著小腿也抖个不停,抖得她连马鐙都踩不稳了。
    沈若溪也好不到哪去。
    她虽然有经验,但毕竟不是专业骑手,再加上乌云踏雪性子烈,跑起来顛簸感比银鬃强了不止一档。
    骑到后来她也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清是那个最不像话的。
    他骑著青驄走在最前面,身形稳得像长在马背上一样。
    时而在马背上微微闭目,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入定状態,松而不懈、紧而不僵,隨著青驄的步伐轻轻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恰好落在马步最稳的那个节拍上。
    偶尔感受得入迷了,也会放开韁绳,伸手往半空中虚按几下,手指弯曲成虎爪的形状。
    在空中缓缓划过一道弧线,像是在比划什么招式。
    温知筠在后面看得真切,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又来了........。”
    她见过周清练拳的样子,知道这个人一旦沉浸到功夫里头,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眼睛半睁半闭,动作慢悠悠的,看起来像是在打太极拳,但每一个动作里头都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山里没有路標,但也没人担心走错路。
    青驄认得路,老马识途,闭著眼睛都能把三人带回马场。
    倒是还没走多远,温知筠就出了状况。
    山里路不好走,雪一下,地硬得跟铁板一样,坑坑洼洼的。
    银鬃一脚踩进被雪盖住的兔子洞里,马失前蹄,猛地往前一栽。
    那一下来得太突然,温知筠整个人被甩离马背,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
    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笨拙的弧线,直接摔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噗的一声闷响。
    雪很厚,摔上去倒不疼。
    但她仰面朝天躺在雪地里,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头顶还粘满了碎雪,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沈若溪嚇得韁绳一紧,乌云踏雪被勒得原地转了半圈。
    她翻身下马快步跑过来,蹲下身子检查温知筠的胳膊腿:“怎么样?伤到哪了?”
    “没,没事。”温知筠的声音闷在雪里,瓮声瓮气的,像是在被子里说话。
    她抬起一只手摆了摆,但那只手上全是雪,白白的一层,跟戴了只毛茸茸的白手套似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
    从马背上摔下来那一下,虽然是摔在雪地里,可衝击力一点都没少,从尾椎骨一路震到后脑勺,整个人像是被人在背后拍了一掌。
    她齜牙咧嘴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头髮上、领口里、袖子里,到处都灌进了雪沫,冷得她直打哆嗦。
    周清伸出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乾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噹噹的。
    温知筠借著这股力道站起来,低头拍著身上的雪。
    她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显得太娇气,尤其是沈若溪。
    沈若溪从骨子里就是那种摔一跤连吭都不吭一声的狠人,而她温知筠是那种磕了膝盖都想让人哄的类型。
    几番折腾下来,她腿上的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先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到最后根本控制不住,像一张在风里抖动的琴弦,弹得乱七八糟。
    山里冷风顺著脖颈往里灌,她缩了缩脖子却发现根本无处可躲。
    手一直攥著冰凉的韁绳,没多久就冻得麻木了,手指头又红又僵。
    出发时意气风发的女骑士,此刻只剩下一团蜷缩在马背上的倔强剪影。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光线从炽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暗红,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即將燃尽的炭火。
    三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慢慢沉下西山,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在天际亮起来。
    先是东边最亮的那一颗,然后是南边的一片,最后是整条银河从东边的山头横贯到西边的松林边缘,铺满了整个视野。
    温知筠的腿疼得实在走不动了,三人决定在雪原上露营。
    找了一块背风的开阔地。
    西侧有一小片松林挡住风口,松树的枝干上掛满了沉甸甸的积雪。
    偶尔一阵风过,雪块从枝头簌簌落下,在篝火映照下像是飘洒的碎银。
    脚下是平坦的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软硬適中,扎帐篷刚好合適。
    “就在这里吧。”周清翻身下马,將青驄拴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开始从另一匹驮货的马背上卸装备。
    马场老板听他们要露营,备得很齐全,防风帐篷、睡袋、炊具、木柴,满满当当塞了两个大包,捆在马背上像两座小山。
    周清和沈若溪两人,三下五除二便搭好了一顶防风帐篷,帐篷的每一个角都绷得紧紧的,帆布在风中纹丝不动。
    温知筠负责生火。
    她蹲在雪地里,拿著打火机对著木柴点了半天,点一次灭一次,点两次灭两次,点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个打火机针对了。
    仰头向周清求助。
    周清接过打火机,三两下就燃起了篝火。
    他的动作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在柴堆底下塞了一小撮乾草,打火机一点,火苗噌地就躥起来了。
    乾燥的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火星子顺著热气流往上飘,在深蓝色的暮色中格外好看,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夜空中跳舞。
    “你连生火都不会,还说自己不是骗子?”周清逗她。
    “你管我!”温知筠恼羞成怒,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去。
    雪团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拋物线,周清侧身避开,雪团砸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碎成粉末,簌簌落了满地。
    沈若溪在帐篷那边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火焰的光芒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线条在火光中忽明忽灭。
    篝火烧旺了,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温知筠拿出带来的食物,饢、风乾牛肉、还有几罐饮料。
    她用树枝串起牛肉在火上烤,烤到滋滋冒油再递给两人,动作笨拙但认真,时不时被烫得缩手,吹一吹手指再继续烤。
    “好不好吃?”她眼巴巴地看著两人。
    “嗯,味道不错。”周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
    沈若溪接过牛肉,吃了一口,也点了点头。
    温知筠看懂了这个点头,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就漾开了,像是被老师在作业本上盖了一朵小红花的小学生。
    吃完东西,三人各自靠在自己的马鞍上,看篝火,看星空。
    篝火噼啪燃著,火星子顺著热气流往上飘,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短暂的光跡。
    每一颗火星升起的时候都亮得刺眼,升到半空中便开始黯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里。
    像极了人的一生,从出生时的璀璨,到成长中的燃烧,最后归於虚无。
    天上的星星渐渐亮了起来。
    每一颗都很亮。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没有雾霾的遮蔽,夜空清澈得像一块被擦得乾乾净净的黑曜石。
    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银河横贯天际,从东边的山头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松林边缘。
    像有人在天上泼洒了无数宝石,又像是雪原自己倒映在了天空中。
    天空是倒过来的雪原,每一颗星星都是雪的结晶。
    “好漂亮。”
    温知筠忽然喃喃道,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开了口。
    在马背上顛簸了大半天,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疼,摔进雪地里那一刻还以为骨头要断了。
    但此刻,坐在这片星空下,所有的难受都不重要了。
    她仰著头,眼睛里倒映著整片星河。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瞥了一眼沈若溪,又瞥了一眼周清。
    火焰的光映在沈若溪脸上,映在她眉眼的轮廓里。
    篝火的金色光芒在她的瞳孔里跳动著,把原本的冷淡都烤化了一层,剩下的是一种平时看不到的好看,很安静,很淡,但很耐看。
    而周清坐在篝火另一边,火焰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稜角分明,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
    他正仰头看著星空,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是自己在发光。
    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想。
    就这一堆篝火,三个人,和头顶的满天繁星。
    深夜的雪原冷得彻骨,篝火烧得正旺。
    三人並排躺在雪地上,身下垫著马鞍毯,仰望头顶的星河。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火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冬不拉余响,在夜风中飘散又聚拢,像是草原上世代流传的古老的歌。
    “再待一会儿。”沈若溪忽然说。
    “待多久?”温知筠问。
    沈若溪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她的头髮,带走了一天的疲累和方才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盯著头顶的银河,那道横贯天际的光带在深黑的夜空中无比清晰地铺展开来,每一颗星星都像是被擦得乾乾净净的钻石。
    “待到银河落下去。”她说:
    “待到天边泛白,待到雪原上的每一片雪花都记住我们的名字。”
    “待到以后想起这个夜晚,我们都不会觉得遗憾。”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头顶的星星。
    她难得说这么长的话,说完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松林。
    温知筠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三人重新安静下来,继续看那片看不完的星空。
    火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火星升腾又熄灭,像无数个愿望在雪原深处无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