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抽籤,咱自己解决!

      祠堂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將二十几个汉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
    村长苏大顺站在供桌前,那只缺了耳朵的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沧桑。
    他缓缓扫视著下方一张张刻满风霜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只半旧的竹筒上。
    竹筒里,十二根削得光滑的竹籤静静插著。
    其中,
    十一根普通竹籤,
    一根被染成了暗红色。
    “对於生死签,我想大家都清楚这个含义。”
    苏大顺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咱们泗水村立村一百三十七年,这规矩传了五代人。”
    “当全村遇到灭顶之灾,而常规手段无法解决时,用一条命,换全村的平安。”
    他顿了顿,手轻轻抚过竹筒边缘:“咱们苏家先祖当年逃荒至此,靠著同生共死才在这穷山恶水扎下根。”
    “生死签,不是草菅人命,是最后的选择,是穷途末路时,用最小的代价,保最大的火种。”
    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门外寒风呼啸的声音隱约传来。
    苏大顺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为狼灾。”
    “狼是畜生,咱们躲著、防著,还能周旋。”
    “但人祸,躲不了,防不住!”
    “杨正雄杨亭长,”他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著寒意:“前几日他来找过三郎,想要联手,趁著雪灾放贷收地。”
    “三郎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把他的算盘看得明明白白,告诉了我,让我叫全村人防备,这事儿你们应该也知晓。”
    最年长的族老苏宏图站起身,鬚髮花白,声音却洪亮:“这事儿我听三郎说了,杨亭长说得好听,低息借粮,实则图的是咱们的田契!”
    “他让三郎出面担保,诱骗村里人去借,来年还不上,或者他『使些法子』让你还不上,田地就归了他!”
    “前年上林村的林老头家,三亩上好的水田怎么没的?”另一个胖乎乎的族老苏福贵接口,声音激动:“他家夏收前田里突然闹虫灾,一夜之间庄稼全被啃光!”
    “当时都说运气不好,现在想来,哪来那么巧?就在快收粮的时候?偏偏就他一家遭最大的灾?分明是有人故意放的虫!”
    苏大顺重重点头:“杨正雄在咱们这一片当了十一年亭长,明面上是个父母官,暗地里吃人不吐骨头!多少人家的田地,就是这么被他一点点吞掉的!”
    “我还说他家怎么富起来的,还以为是善人有善报,运道儿好,没想到吃的是人血馒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痛起来:“三郎这孩子……他为了咱们村,明明白白得罪了杨亭长。”
    “杨亭长临走时表面上和气,可那种笑面虎,越是笑得和气,心里头的刀子就磨得越利,他肯定不会放过三郎。”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苏宏图再次站起,声音鏗鏘:“今天白天,杨亭长来祠堂找我,说要以更低利息放贷给村里,我按照三郎的嘱咐,婉拒了,他走时那眼神……我看得出来,他已经把咱们村,把三郎,记恨上了。”
    “三郎为了全村,放弃了跟杨亭长合作能得来的富贵。”苏大顺的眼眶有些发红,“那孩子才十三岁!他完全可以答应杨亭长,轻轻鬆鬆就能搬进城里做富家翁,有大笔银子,有大好前程!可他为了咱们这些泥腿子,选择跟杨亭长对著干!”
    “为什么?”苏宏图环视眾人:“因为他把咱们当亲人!他把泗水村当家!他怕咱们被骗得家破人亡,还感恩戴德给人家数钱!”
    苏大顺用力拍了下供桌:“如今三郎还没成长起来,他是咱们村的未来!他才十三岁,就已经能开三石弓,能独自猎杀老山羊,能和狼王周旋!”
    “再过几年呢?等他长大成人,咱们泗水村会是什么光景?”
    “可杨亭长不会给他时间!”苏宏图声音拔高:“今年的徭役名额快下来了。”
    “他是亭长,隨便在咱们村多划几个人,或者把最苦最险的差事派给咱们,咱们就得死多少人!”
    “修河堤、筑城墙、运粮草……哪一样不是要人命的活儿?”
    祠堂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徭役,那是压在每一个大周百姓头上的大山。
    每年都有无数人死在徭役中,回来的也多是伤病缠身,熬不了几年。
    苏大顺的声音冷得像冰:“狼可以不解决,咱们躲著就是。”
    “可杨亭长是人,是官!”
    “他有一百种法子整死咱们!”
    “他要是把三郎的名字报上去服徭役,以三郎的性子肯定会去,可他才十三岁啊!”
    “修河堤那地方,壮年汉子都十个里死三四个,他一个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宏图第一个开口:
    “所谓官官相护,这事儿咱告官多半是自投罗网,所以咱们只能自己解决!”
    “我同意抽生死签。”
    站在旁边的另外一个族老、平日里精打细算、被称作“铁算盘”的族老,此刻眼中没有一丝算计,只有决绝:
    “面对杨亭长,三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选择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和仇恨。”
    “村里賑灾救济的组织是他牵头的,得罪杨亭长也是因为他为咱们好。”
    “他一个十三岁小孩敢为了全村去扛亭长的压力,我们这些叔叔伯伯怕什么?”
    苏宏图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还小,还轮不到他一个小辈独自来扛!还轮不到他一个小辈为咱们遮风挡雨!”
    另一个族老苏长贵缓缓站起,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那是年轻时和野猪搏斗留下的,他说话很慢,却字字清晰:
    “如果不是三郎告诉咱们杨亭长的阴险手段,这次雪灾,咱们村得有多少人被骗?咱们家里的良田,怕是都要被他骗走!”
    “就这,估计咱们还得感恩戴德,以为他是个大好人,借粮给咱们救命!”
    “三郎心地善良,也不吭声,为了咱村,自个就不声不响独自面对杨亭长。”苏长贵的声音哽咽了:“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又有本事,但是还没有成长起来,咱们这些老傢伙,得给他爭取时间。”
    “不管用什么手段,”苏长贵抬起头,眼中闪著狼一样的光:“得解决杨亭长。”
    祠堂里再次陷入寂静。
    然后,陆续有族老站起来:
    “我同意。”
    “同意。”
    “该抽。”
    ……
    八个族老,全部站起,全部同意。
    苏大顺看著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些族老平日里也有私心,也会计较得失,但在这种关乎全族存亡的时刻,他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三郎肯定不会同意咱们做这种事。”
    苏大顺缓缓道:“所以今天这事,必须瞒著他,等他將来知道了,要怪就怪我苏大顺一个人。”
    说到这,这一位缺了一只耳朵的村长突然笑了:“你们可晓得?今日这蠢小子今天听说狼王受伤的时候,我看他模样,似乎还想著上山去解决狼王来著…”
    “你们说他蠢不蠢?那可是狼王啊!他竟然敢打主意!”
    “他完全不用冒这个危险,他之所以有这个想法还不是为了咱村子,我知道他是为了村里的安全,怕有人被狼叼了去,也为了大伙靠山吃山的生计,嘿,当真是个好小子。”
    “若不是我劝他,我怕这小子还真敢去猎狼王那等凶物!”
    苏大顺再次警告道:“今天之事大家都不许透露,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同意咱做这种事,他怕是寧愿自己跟那杨亭长血拼,所以这事儿谁都不许透露!”
    “抽籤,必须抽籤!”
    他转向下方那二十几个汉子。
    这些汉子,年纪都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他们脸上刻著生活的艰辛,眼神复杂——有害怕,有担忧,有愤怒,也有……一丝解脱。
    他们能够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都符合生死签的条件:
    已经娶妻生子,留有香火。
    家里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
    家里还有其他年轻劳力可以看家顾家,不怕后顾之忧。
    “既然族老都同意,大家也愿意站在这里,”苏大顺的声音在祠堂里迴荡:“那待会儿,咱们就开始抽籤。”
    他指向竹筒:
    “十一根普通签,一根红签。”
    “抽中红签的人,用自己的命,去解决杨亭长,以一换一,甚至……换更多。”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抽中的人出事之后…”苏大顺一字一顿:“村里会给他家一大笔补助,足够妻儿老小吃喝三年。”
    “日后…”
    “他的家人,全村共同照顾。”
    “他的名字,会刻在祠堂功德碑上,受后世子孙香火。”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等三郎將来出人头地了,我会亲自告诉他这件事。”
    “以三郎心善的性子,他绝对会把这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辈子照顾!”
    这话一出,底下汉子的眼神都变了。
    原本的恐惧、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苏大顺看得明白——那是用一条贱命,换来全家安稳的权衡;
    那是用自己这“废物”的身躯,为子孙搏一个未来的决绝。
    一个汉子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村长,您这话实在。”
    “咱们这些人,都三四十岁了,在这世道,咱这些百姓九成九的寿命多半也就四十出头,咱活到了这个岁数,咱们已经是贱命、是废物了,不怕死!”
    “是啊!”另一个瘦高汉子接口:“咱不怕死,咱们怕的是自己死后,家里人过得不好,被人欺负,现在有了村长和各位族老的保证,就算真抽中了,死也值了!”
    “用咱们这条快不中用的命,替村子解决一个大麻烦,还能给家里换来补贴、地位、帮助,”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汉子眼睛发亮:“这买卖,划算!”
    “总比灾年饿死了,什么都没留下的强!”有人低声附和。
    越来越多的汉子脸上露出释然甚至兴奋的神色。
    他们互相看看,竟然有人开始低声说笑,仿佛不是来抽生死签,而是来领什么奖赏。
    苏大顺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
    这就是小人物的命。
    没有背景,没有权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贱命。
    在绝境中,只能用命去拼,用命去换。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村里也抽过一次生死签。
    那是三十年前,一伙流寇要洗劫村子,村里抽籤选人去县城报信求援。
    抽中籤的是他堂哥,后来死在流寇箭下,但援兵及时赶到,村子保住了。
    堂哥的名字,现在还刻在祠堂的功德碑上。
    苏大顺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生死签开启。
    没想到,今天又开了。
    而这一切,还得感谢三郎——如果不是他把全村人凝聚在一起,如果不是他让村民们看到了希望,此刻站在这祠堂里的,恐怕不会有这么多人。
    “开始吧。”
    苏大顺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亲自捧起竹筒,用力摇晃。
    竹籤在筒中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按年龄从小到大,依次来抽。”
    苏大顺將竹筒放在供桌上。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三十五岁的汉子,叫苏有田。
    他手有些抖,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根——
    普通竹籤。
    他鬆了口气,退到一边,眼神复杂。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根根普通竹籤被抽出。
    抽中的人,有的如释重负,有的竟然露出失望的表情。
    第五个是苏大驴的堂弟,苏二驴。
    他今天本来不该来——苏大驴受伤,他家应该出一个人照料。
    但苏二驴坚持要来,说大驴有他婆娘照顾就够了。
    他抽出一根——
    还是普通签。
    苏二驴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低声骂了句什么。
    第六个、第七个……
    当第十个人抽完时,竹筒里只剩下两根签。
    一根普通,一根红签。
    还没抽的,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四十二岁,叫苏王八。
    一个四十五岁,是村里最年长的光棍,叫苏老光,前两年刚討了个老婆,有了个大胖儿子,可养不起呀!
    “老光哥,让咱先上!”
    似乎有了某种预感,苏王八抢先上前。
    他是个矮壮汉子,脸上总掛著笑,哪怕日子再苦也能苦中作乐。
    苏王八走到供桌前,没有立刻抽籤,反而转身看向眾人,咧嘴笑了:
    “各位叔伯兄弟,咱先说几句。”
    “要是我抽中了,大家別难过,那是咱的造化。”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眼神却认真起来:“咱已经四十有二,快入土的年纪了,不怕死,但家里还有些放不下的。”
    “俺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二儿子不用管,他们已经成家了,如果真到了饿死的地步希望大家给口饭吃,別让他们饿死就成。”
    “我担忧的是三儿子。”苏王八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十六了,还没成婚。”
    “不是不想,是家里穷,拿不出彩礼,又吃不饱饭。”
    “希望我走后,大伙儿给他物色个好闺女,备点彩礼——不用太多,意思意思就行,咱家不挑。”
    祠堂里有人低声应和:“放心,包在咱们身上。”
    苏王八点点头,继续说:“另外就是我那女儿……”
    他忽然哽住了,这个总是笑呵呵的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咱……咱不是个好爹。”苏王八说道:“咱厌恶女儿,觉得女儿是赔钱货,没少打骂她,现在想来,最亏欠、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家里有肉的时候,她顶多喝点汤,这么多年都没吃过一顿肉。”
    “家里的杂活、累活,都是她干。”
    “她娘死得早,她六岁就开始做饭、洗衣、餵鸡……咱这个当爹的,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
    苏王八低低的嘆息一口气:“如果我走了,希望大家照顾好我女儿,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人那天大家都去帮帮忙,撑撑场子,別让男人家给欺负了小瞧了,如果可以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说:“隔三差五,给她吃顿肉!独自吃!让她那三个哥哥看著!那几个王八蛋,羡慕去吧!”
    说到最后,他又笑起来,轻鬆的笑了起来。
    祠堂里一片寂静,很多汉子都红了眼眶。
    苏王八转过身,面对竹筒,毫不犹豫地伸手——
    抽出一根签。
    如他预感那般,暗红色。
    红签!
    他果真抽中了红签!
    “难道是先祖给他的启示?他早知道自己会抽中这签?”
    祠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隨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
    苏王八看著手中的红签,愣了两秒,然后——
    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笑得前仰后合:“咱今儿运气真好!还能抽中这大红运!”
    他突然举起红签,像是举著奖牌,环视眾人:“各位,咱先走一步!先走一步啊!”
    那模样,那语气,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要去干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事。
    其他汉子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悲伤,有不忍,也有……羡慕。
    “王八哥,你放心走!”一个汉子大声道,“你家里交给我们,绝对照顾好!”
    “真给你走了狗屎运,大发了!”另一个汉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可惜啊,我怎么没抽中呢……”有人低声嘆息。
    苏老光——那个最后没抽籤的光棍,此刻走上前,拍了拍苏王八的肩膀:“王八,你这辈子值了,我看你是抢了我的运道儿,本该我上来抽的,要不要让给我?”
    “滚犊子!”
    苏王八推开了苏老光,笑容灿烂:“咱抽中的命,谁也不给!”
    苏大顺看著这一幕,喉头哽咽。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苏王八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王八兄弟,全村……谢谢你。”
    “村长说哪儿话!”苏王八反而安慰起他来,“这是咱的福气!能用咱这条贱命,给村里解决大麻烦,给家里换来好日子,值!太值了!”
    他学著城里大老爷们的动作,朝眾人拱手作揖,动作滑稽,却没人笑得出来。
    “那咱就先回去准备准备,”苏王八笑著说,“这几天吃好点,养足精神,等时机到了,咱就去会会那位杨大亭长。”
    他转身,哼著不成调的山歌,大步走出祠堂。
    背影在风雪中,竟有几分瀟洒。
    可也有人分明看到他袖子下的手正在发抖,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祠堂里,眾人久久无言。
    苏大顺看著苏王八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中那根被留下的普通签,最后看向供桌上祖宗牌位,低声喃喃: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大顺,今日重启生死签,实属无奈。”
    “愿祖宗保佑王八兄弟一路走好,保佑泗水村渡过此劫,保佑三郎……平安长大。”
    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祠堂外,雪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