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先不要睡好不好

      “醒了吗?”
    察觉到背上的人微微一动,陈弃立刻出声询问。
    零零撑在他的后背,仍旧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像是没有听见,迟迟没有回应。
    “零零?”陈弃放柔语调,再度唤她。
    周遭黑雾缓缓翻涌升腾,天色迅速暗沉下来。眼下黑雾重现,他只能先将她轻轻放在地面,转身查看她的状态。
    他轻声追问:“你梦到什么了?”
    零零泪眼朦胧,眼眶通红,抑制不住地低声抽泣。直到视线落在伤势消退的陈弃身上,她才慢慢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脸上浮出一丝怯生生的欣喜笑意:“哥哥,你的伤好了吗?”
    陈弃没有作答。连他自己都倍感震惊,身体在自主修复的过程中,体内另一股意识正缓缓与他相融。那是梦魇之中反复出现的身影,相关记忆清晰留存,却并非亲身经历。
    或许,心底那个困于执念的自己沉睡消亡了,才换来如今他重生的机会。
    他望向满眼关切的女孩,心脏急速跳动,一股温热的暖流席卷全身。他又贪恋上这种感觉——被人真心惦记、被人在乎的感觉。
    “为什么费力把我扶起来,你根本救不了我,又为什么要哭?”
    “啊?”
    零零怔怔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模样委屈又单薄,脸上被怪物啃咬的伤疤已经结痂,整个人憔悴狼狈不堪。
    话音落下,陈弃心中猛地涌上一阵闷痛。他还是这样,面对女人,总是控制不住生出高傲与偏见,下意识看轻对方。越是想要彰显自己的强大厉害,反而越是狼狈不堪。
    话一出口,他便满心懊悔,情绪低沉下来。
    四周光线昏暗,看样子又回到了密林之中。
    陈弃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倚靠在树干上。他原本计划带着她去往饮食区,如果是前路受阻,便放手一搏罢了。
    可长途奔走下来,却始终找不到离开这片林地的出口。
    “哥哥,对不起,我确实救不了你。”零零声音虚弱地突然开口。
    陈弃看得心口发紧。她愈发虚弱,气色比他还要糟糕。眼见她主动向自己道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小屁孩,你听清楚。你不欠我什么,是你救了我,不必道歉,更不必自责委屈。”
    零零闻言,缓缓垂下脑袋,勉强打起精神,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哥哥也救过我啊。分开之前,是你救了我和小胖,零零从来没有忘记。我真的很谢谢你。现在能再见到哥哥,我好开心,零零不再是一个人了。”
    “零零!你怎么了?”
    陈弃猛然察觉不对劲,她不单单面色惨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潮湿凌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他伸手拨开碎发,露出一张毫无血色、软软的脸庞。
    光线稀薄,两人近在咫尺,静静望着彼此。
    零零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小腹一阵阵抽痛。她隐约想起先前挨的那一记重拳,下身仿佛有温热的东西缓缓淌出。
    脸庞被他捧在掌心,她蹙紧眉头,抿着唇出声:“我……我不知道,肚子好痛,一阵一阵地抽着疼,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肚子?”陈弃慌忙伸手在她身上摸索。他给她重新穿上那件灰白外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是这里吗?”他精准摸到疼痛的位置,小心翼翼轻轻按揉。
    零零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出声:“不要……”
    “很痛?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缓解一下。”陈弃立刻收回手,视线向下一瞥,隐约看见下体衣物渗出的血迹。他连忙掀开布料查看,瞬间明白了缘由。
    零零是第一次经历生理期,对此一无所知,茫然无措,全然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陈弃无暇顾及四周涌动的黑雾,背起零零大步朝前赶路。既然空间存在通路,就一定能找到离开的契机,他当初就是这样闯入此地。
    他四处搜寻黑色旋流的踪迹,零零虚弱地靠在他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意识反复沉浮,半睁着眼看着他焦急奔波的背影。
    心底生出满满的愧疚,又不由自主想起过往,想起他给自己买糖果的时刻,满心感念。
    浓稠的黑雾笼罩四面八方,能见度极低,阴冷气息不断包裹二人。陈弃一边不停寻找空间旋流,一边反复低声询问零零的状况,叮嘱她和自己说说话。
    他害怕周遭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恐惧她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失去气息。
    不知奔走多久,大汗淋漓的陈弃终于找到了那道黑色旋流。他不去思索旋流会通往何方,眼下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离开这片阴暗林地。
    伴随着一阵失重感,两人一同从黑雾之中摔落在地。陈弃撑着地面踉跄起身,抬眼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先前见过的工建区,可眼前景象早已面目全非,楼盘全部沦为废墟,人影寥寥。
    他暗自警惕,担心遇上银面特卫。
    现在带着身受重创的零零,一旦交手,他很难从容应对。诡异的是,整片区域空荡荡如同荒原,风沙徐徐卷起,整个空间透着一股衰败荒芜的气息。
    他压下戒备,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快步前行,赶往饮食区。
    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刻,陈弃怔怔僵在原地。遍地尸体纵横交错,满目惨烈。和初次抵达这里的景象对比,恍如隔世,仿佛从前热闹的画面只是一场虚幻。
    他快步踏入饮食区内部,往日柔和的白光变得昏暗。他掏出银卡解锁大门,屋内同样一片狼藉,不复往日模样,可他已经顾不上感慨。
    他侧头询问背上的零零,上次药在哪里找到的。零零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地回忆,之前只是闻到过药味。可现在四处充斥浓烈血腥味,很难分辨气味,只能一间间商铺搜寻。
    破败街道横亘着一具具尸体,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辗转许久,他们终于找到一间没有挂牌、位置隐蔽的小店。
    陈弃将零零安置在一旁的柜台上,轻轻把她扶靠在墙面,随即四下翻找止疼药物。
    零零的视线紧跟着他来回走动的身影,看清药瓶位置后,立刻出声指明方向。
    陈弃迅速取出药品,快步回到她身边,又扶起倒地的水桶,接来清水递到她手中。
    药效尚且没有起效,他再度将零零拥入怀中,浑身大汗淋漓,粗重喘息:“告诉我,还需要什么,我带你回去。”
    零零靠在他怀里,随着走动轻声说出后续需要的药品。陈弃牢牢抱着她,朝着居住区走去。黑雾再度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笼罩整片区域。
    他紧盯手表上的编码,顺利打开房门,将零零安置在沙发上。
    随后他立刻走进洗手间,取出洁净的毛巾,轻柔拭去她脸上不断渗出的虚汗。一点点将她面庞擦拭干净,脸上皮肉的伤痕清晰显露,他的动作不由自主缓缓放缓。
    零零虚弱地倚靠在沙发上,目光涣散地望向远处,眼前安稳的空间,终于让紧绷许久的心寻到一丝舒缓与安宁。
    他们终于又回到了这里。真好。
    她望着俯身替自己擦拭脸颊的陈弃,浅浅扬起笑意,轻声询问:“哥哥,我们回来了,我们安全了,对吗?”
    陈弃望着她孱弱可怜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郑重颔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嗯,我们安全了。这里暂时不会有危险,但是要是有危险,我也会保护你。”
    暖意缓缓裹住心头,零零眉眼柔和,由衷开口:“谢谢哥哥,我真的很谢谢你。”
    二人的面庞靠得极近,相隔不过半寸,却没有半点局促尴尬。陈弃想要清清楚楚捕捉她每一句话语、每一丝神情,只有听见她开口回应自己,悬在胸口的心才能真正落下。
    空气里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血腥味,两个人满身尘土与血污。他的指尖流连在她的脸颊,贪恋这份难得的温存,心底漫上久违的满足与雀跃。
    沉寂片刻,他低声开口:“我拿湿布,帮你擦擦身上。”
    零零没有半分迟疑,轻轻点了点头。沉溺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关照之中,满心都是安稳,都忘了他们是一男一女。
    陈弃动作缓慢、举止克制地褪下零零的外衣。对他来说,擦拭身体只是单纯的照料,并没有半分的杂念。
    零零渐渐感觉到药效蔓延开来,脑袋昏沉发胀,眼皮沉重得想要合拢。
    陈弃一眼察觉,立刻出声唤她:“零零!”
    零零艰难掀开眼帘,茫然望向眉头紧蹙、神色焦急的陈弃,软软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轻唤,软得直直撞进陈弃心底。
    此刻她身上毫无遮蔽的暴露在他眼前,可他心中没有任何的妄念。
    只要看见她一次次想要闭上双眼,心口像是被细钩反复拉扯,阵阵发紧。他不愿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一股莫名的不安不断滋生。
    他需要她给出回应,只要看见她望向自己,听见她轻声回答自己,那颗悬起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他神情焦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先不要睡好不好?等我帮你擦完了,你再休息。回应我几句行不行?我怕你就这样睡过去,醒不过来了。”
    零零听完,心底也漫上一层恐慌。她从没想过闭眼休息一下会如此,陈弃话语里的不安悄然传染给了她。她强撑着力气微微提起精神,轻声许诺:“好,我会回应哥哥的。哥哥我没事,零零不会睡过去。”
    陈弃心中稍稍安定些许,可听见她依旧虚弱的声线,不安仍旧不散。
    “哥哥,我真的没事的。”零零见陈弃停下动作,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便想要撑着身子,伸手想去抢夺帕子,“不如把布给我,我自己也可以。”说罢,她试着坐起身。
    当视线落在自己遍布伤痕的躯体上,她不由得一阵无措。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全然袒露在他人眼前,心底生出几分不自在。她伸手想去拿陈弃手中的毛巾,却被他轻轻避开。重心一失,她顺势跌入他的怀中。
    “别动,交给我就好,你需要和我说话就可以。”陈弃低声说道。
    他轻轻抬起她的手臂,温热毛巾缓缓擦拭肌肤,暖意漫开,带来一阵舒缓的触感。
    “手臂上这道刀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啊?”
    零零从这份安逸的恍惚中回过神,望向自己的胳膊。白色毛巾轻轻摩挲着陈旧伤口,神色慢慢染上落寞:“我记不清了。”她不想回,答挨打的记忆层层重迭,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察觉到她情绪低沉,陈弃动作放缓,毛巾慢慢移到她胸口。他呼吸微微沉下:“对不起,我不该追问。只是看见这些伤痕,忍不住想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对你。”
    “我也不知道……她一直……唉,我真的不懂。”零零语气落寞地回答。
    “零零你很好,却又很傻。你为什么是这样的女孩。”
    “嗯?”零零眉头微蹙,勉强扯出一抹苦笑,轻轻摇头,又带着一丝不安小声询问,“我真的很傻吗?”
    “呵,没关系,那些都不重要了。”
    “哥哥!”零零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嗯?”
    “你见到你的爱人了吗?”她轻声发问。
    擦拭在锁骨处的毛巾停住。陈弃胸口剧烈起伏,许久,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其实我也一样傻,零零,我被他骗了。”
    被骗了?
    零零满心震惊。在她心里,哥哥口中的爱人一直神秘而遥远。她始终觉得哥哥十分在意对方,万万没想到结局会是欺骗。她想起从前哥哥提起那人时的模样,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道:“是不是……他的心里、眼里、脑子里从来都没有哥哥?”
    陈弃身形一滞。
    回想当初自己满心赤诚说出的那些话,只觉得愚昧可笑。连尴尬的力气都不想有了,他的确愚蠢、太过天真。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爱究竟是为什么如此强大?“爱”这个字很轻易就能说出口,可“爱”也能很快成为骗局。
    他就像是一把利刃,生生将人分割成两半,一半理智被削去消失,剩下的一半,就是沉溺在爱里的痴蠢。
    “零零,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的心里、眼里,脑子里想的只是让我去死。我被他骗到一处陌生的地方,我曾经天真以为,那是能够和他相守的归宿。我一直期盼能有一方安稳天地,和心爱之人相伴。可人随口就能许下爱的承诺,也能随意编织骗局。我痛不欲生,可心底依旧渴求被爱。说到底,我不仅被他欺骗,也是被自己心底的执念困给骗了。”
    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压抑许久的心声尽数倾吐而出。
    “为什么从我来到这里世间开始,世间就如此对我?自小到大,我从未得到过真心的爱意。就像父亲身边那些女人,穷尽一生奢求他一丝垂怜。我好像潜移默化,变成了和她们一样的人,渴望得到父亲的偏爱。可就算短暂得到,我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他的温情向来浅薄。只有沉溺在欲望之中,我才能感受到真切的活着。我不断渴求这份暖意,迎来的却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骗我?是他们的错,是他们逼我的……”
    温热、起伏不稳的气息落在她颈间。零零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一下下温柔拍抚。
    “没关系,那些欺骗你的人都是坏人。现在有零零陪着你了。零零会一直陪着哥哥。我也害怕一个人,小胖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的走了,我好难过。但是哥哥回来了,我觉得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我相信,只要我们谁都不说分开,就永远不会分开。”
    说到这里,零零眼底浮起一丝不确定,抬眼小心观察他的神情,轻声问道:“哥哥……需要我一直陪着你吗?”
    恰好此刻陈弃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她的双眼。他静静望着她苍白的脸庞,慢慢扬起浅笑。
    他或许又要沉沦进去,可这一次他也无法抗拒,他同样想对她说:“零零陪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