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兄妹重逢
第380章 兄妹重逢
铁砧堡的黎明是在呼啸的北风与铅灰色云层中到来的。
昨夜又下了一场急雪，將城堡內外本就粗糙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坚硬冰冷的白。
连平时多说一句话，嘴里都不知道要吐出多少白雾。
士兵、骑士、工匠、民夫、等待食物的难民..
形形色色的人群如同蚁群般，在临时扩建的营地区域穿梭不息。
沈恩站在自己临时居所的窄窗前，望著外面的景象，微微有些出神。
他房间里有壁炉，还算暖和，但透过老旧窗欞缝隙钻进来的冷风，依旧提醒著他此处並非索拉里昂那般相对温和的地域。
“亚依的队伍，应该今天早上就会抵达吧？”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儘管昨夜已从魔法信鸽中得知妹妹即將安全抵达，但一想到正式见面，心头还是縈绕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久別重逢的期待，有对她独自在外执行危险任务的担忧，也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微妙紧张。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
不知道妹妹的样子是否有很大的变化？
他转过身，走到房间中央的未表架前，上面掛著他目常穿的法师袍和几件便手行动的常服。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取下了那件质地更厚实、顏色更为庄重的深蓝色立领礼服，这是奥术之塔高阶法师在正式场合的著装之一，边缘用银线绣著细密的星轨。
他刚想把手臂伸进袖筒，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沈恩？你醒了吗？”是莉莉安的声音。
“进来吧，莉莉安。”
莉莉安推门而入，她今天穿了一身便於活动的浅金色羊毛长裙，外罩一件镶著白色毛领的红色绒面斗篷，金色的髮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既精神又贵气。
她一眼就看到了沈恩手中那件过於正式的礼服，翡翠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弯起了促狭的笑意。
“我们的大法师阁下，今天是要去参加宫廷舞会，还是要去给某位重要人物授勋呀？”她俏皮地眨眨眼，走到沈恩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抚平礼服后领处一丝不明显的褶皱。
沈恩被她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咳...亚依今天要回来了。她...毕竟太久没和我见面了。”
“知道啦知道啦~”莉莉安拖长了语调，脸上笑意更浓，“不过见自己的妹妹，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吗？”
“..认真一点总是好的，不然亚依还会觉得我这个唯一的哥哥，一点都不想她呢。”
莉莉安嘴上调侃，动作却温柔而熟练。见沈恩试图自己系上颈间那排繁复的银质扣绊有些手忙脚乱，她便轻轻拍开他的手。
“笨手笨脚的，我来吧。”
沈恩顺从地放下手，微微低下头，方便她动作。
莉莉安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冰凉的银扣之间，偶尔指尖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脖颈皮肤，有一丝微凉的触感。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这种暖昧的场合让沈恩既十分享受，又有些不適应..
明明作为少爷没少被女僕服务穿过衣服..
大概因为对象是莉莉安的原因？
“.——.莉莉安你还会帮人整理衣服？”
“嗯~不然呢？”
“你不是公主...？”
“我跟我母后学的，她和父王私下在一起的时候，就从不需要侍从帮父王整理衣装，一直都是母后亲手去做。”
...该说王后不愧是王后么？
帮男人整理衣服，確实是能十分体现女性温柔一面的行为。
而莉莉安作为公主，不仅会整理內务，还会骑马射箭，打猎烤鱼什么的，確实不是一个小花瓶。
这一点要强和倔强，和亚依很相似啊。
这大概就是之前在王都，她们俩有些不对付的原因吧？
“亚依她...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久，一定很辛苦。”
莉莉安一边繫著扣子，一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玩笑，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切，“我听说银白骑士团的任务都很危险，经常要面对魔物和...那些不好的东西。我都很是佩服她。”
“嗯。”沈恩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莉莉安专注的侧脸上，“她从小就倔强，认定的事情，谁也拉不回来。”
“这一点，你们兄妹倒是很像。”
“是吗？”
莉莉安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最后一个扣绊也恰好扣好。
她稍稍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肩线和平整前襟，確保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双手叉腰，故作严肃，“嗯，这才像样子嘛！可不能在你妹妹面前失了哥哥的威严，对吧？”
看著她明明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公主，此刻却像个细心的小妻子般为他打理衣著，沈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一个没忍住，就抱住她的腰，好好地在她嫩白的脸上亲上几口。
“干嘛...！这么突然。”莉莉安象徵性地抗阻著，用手推了推他的胸膛，脸颊瞬间飞起红霞，如同染上了最好的胭脂。但那力道轻得像是羽毛拂过，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羞涩的回应。
“就是忽然觉得我们的公主殿下好可爱，贴身骑士忍不住违背禁忌，以下犯上了。”
莉莉安最喜欢的就是看戏，人也一下子就入戏了，翡翠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沈恩看，“那你亲我就不怕被父王知道？”
沈恩闻言，眉梢微挑，非但没有惧意，反而主动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她微启的唇瓣，不再是一个浅尝輒止的轻吻，而是细细碾磨、直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发软，才稍稍退开。
“知道又如何？”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泛红髮热的脸颊，“他老人家要是问起，我就说是他最宝贝的公主殿下，先对我这个小小的骑士”...下了无法抗拒的魔法。我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只求公主殿下......永不收回这份恩宠。”
这种暖昧话语如果是对苔丝，那肯定一点效果没有。
但莉莉安不一样。
她还是名花季少女，带点嚮往童话般恋爱的公主殿下..
莉莉安听完后，心跳果然开始失序。她感觉脸上的热度几乎要烧起来，心里又甜又羞，忍不住握起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油嘴滑舌！谁、谁给你下魔法了...不知羞！还敢亲我，我明天就让我父王派人来砍了你！”
“那我今天一定要把美丽尊贵的公主殿下全身上下都摸个乾净，这下就死而无憾了。”
“...你...你还真摸啊！別！討厌...玛姬给我穿好的衣服都弄乱了.
”
莉莉安似拒非拒的模样简直就是在引诱犯罪。
但人越是到这个时候就越是要清醒。
莉莉安毕竟还没完成成年仪式。
最多闻闻她身上的花香、过过手癮就好。
这反而让莉莉安有些不满足，主动用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小嘴巴都撅了起来，“说起来，你还没认真解释过那天你和雪汐老师没穿衣服是在做什么事呢。我从没见过你闭著眼，有那种表情！”
“咳咳...这个嘛..”
“我也想要那样！”
“——.还不行。”
“嗯？为什么？”
“——.以后你就明白了。”
“那你以后得天天那样抱著我！...不然...我会不开心的！”
“当然，当然。”
沈恩笑著任由她在自己怀里钻来钻去，正准备再多享受享受此刻旖旎气氛的时候“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门外传来士兵恭敬的声音：“沈恩阁下，雷瑟兰王国所属，银白骑士团先遣小队，即將抵达铁砧堡城外，雪汐阁下派我来通知阁下。”
暖昧的氛围被打破，沈恩也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但迅速调整了呼吸。他深深看了莉莉安一眼，那眼神在说“晚点再继续”，然后转身，面向房门时，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铁砧堡。
这座矗立於龙脊山脉东麓咽喉之地的古老石堡，在短短数日內，已从一个废弃的边境军站，变成了一个喧囂而紧张的战爭枢纽。
粗糲的黑色岩石城墙上，新架设的魔导探照灯不时扫过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林，光芒在夜空中划出冰冷的轨跡。
城墙下方，临时扩建的营地区域灯火通明，来自南帝国、雷瑟兰王国、奥术之塔以及晨曦教廷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亚依率领的银白骑士小队，在暮色彻底消散於群山之前，抵达了铁砧堡巨大的铸铁大门前。
他们的归来並未引起太多注意，在这支庞大的联军中，一支六人侦察队的返程只是日常。
城门口一夜下了许许多多的雪。
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铁砧堡巨大的铸铁城门敞开著，吊桥早已放下。
门洞內外，卫兵肃立，往来的人流车马在军官的指挥下有序通行。沈恩和莉莉安来到城门內侧一处稍高的平台上，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城外蜿蜒道路上的情形。
寒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莉莉安下意识地紧了紧斗篷。沈恩站得笔直，深蓝色的法师服在灰白背景下格外醒目，他的目光紧紧锁定著道路的尽头。
並没有等待太久，一队骑著战马、风尘僕僕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他们身著银白与深蓝相间的骑士轻甲，披风上落满了雪花，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经年累月与危险搏杀磨礪出的精悍气息。
为首一人，金髮束成利落的高马尾，碧色的眼眸在雪光映衬下清澈而锐利，正是亚依·克莱斯特。
她的自光扫过城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平台上的沈恩身上。
见到如此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那一瞬间，亚依脸上那属於银白骑士团队长的冷静与疏离，如同冰雪遇阳般，悄然融化了几分。
她轻轻一夹马腹，座下骏马加快了些许步伐，率先穿过门洞，来到了平台下方。
“嗯？队长？！”
翠西亚还在后面疑惑为什么队长忽然加速了。
沈恩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到她的马前。
亚依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而稳定，金属靴底踩在压实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定，抬起头，看著比自己高上一些的兄长。
兄妹二人就这样在飘雪的城门下对视著，周遭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没有什么其他奇奇怪怪的氛围。
只是在雪天之下，时刻多年未曾见面的兄妹，重新见到了彼此。
沈恩看著妹妹。
几年不见，她长高了很多，脸庞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圆润，线条也更加分明，带著经歷风霜后的坚毅和果敢。
也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里面，她经歷了多少磨炼和苦难？
但那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深邃，更沉稳。
最关键的是，更漂亮了。
和母亲一样的金髮显得乾净利落。
完全符合一名女骑士的形象。
“哥...”
亚依开口，声音比记忆中少了几分清脆，多了些低沉沙哑，却有著无与伦比的熟悉感。
“亚依...”
沈恩唤出这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笑著的问候，“欢迎回来。”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髮。
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覆盖著轻甲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亚依没有躲闪，她感受著兄长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碧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和依赖。
她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了这个久別重逢的拥抱前奏。
平台上，后来赶到的雪汐老师出现在了莉莉安的身旁。
她目睹了城墙下的这一幕，嘴中吐出白雾说道：“好像生疏了点。”
莉莉安抱著斗篷，也盯著看，“是有一些...”
雪汐：“再怎么说也是那么久没见面了。亚依也长大、长高了好多...每次咱重新见一次过去认识的人，都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莉莉安一直在看亚依的模样。
她完全能看得出来这些年亚依所经歷的风霜。
她完全理解当初亚依为什么会选择临时辞別大家，单独前往银白骑士团。现在莉莉安看著沈恩对亚依有些陌生，又很是关怀的样子...要说不在意，那肯定是假....
“路上还顺利吗？”沈恩收回手，语气恢復了平常，但眼中的关切並未减少。
“嗯。遇到些小麻烦，解决了。”亚依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她目光微转，看到了站在平台上的莉莉安，对她轻轻点头致意，“莉莉安公主。”
莉莉安也微笑著回礼：“亚依队长，辛苦了。”
这时，银白骑士小队的其他成员也陆续下马，牵著韁绳走了过来。翠西亚好奇地打量著沈恩，又看看自家队长前所未有的复杂表情，脸上满是八卦的神色。
德里斯、玛琳等人则保持著骑士的肃穆和礼仪，向沈恩和莉莉安行礼。
沈恩的视线扫过这支精干的小队，最后落在队伍末尾那个沉默的黑髮少年身上。
“这位就是，雷克，对吧？”
“是的。”亚依回答。
雷克有些警惕，他不明白为什么沈恩看他的自光和看宝藏一样稀奇，但他是亚依队长的哥哥，出於尊敬，还是下马，行了一个完全不像礼仪的礼节。
沈恩对雷克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追问，转而对著亚依和她的队员们说道：“外面冷，先进城吧。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热水和食物也准备好了，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好。”亚依应道。
沈恩侧身，示意亚依与他同行。
兄妹二人並肩，踏著积雪，向著城堡內走去。
莉莉安同雪汐默契地放缓了脚步，与银白骑士团的其他成员走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雪花依旧静静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
城门口短暂的喧闹过后，恢復了日常的秩序。
这里虽然聚集著许多四面八方的难民，但都在士兵们维持的秩序中，领著早上一份热气腾腾的救济餐。
在这寒冷的冬日清晨，兄妹之间那份无需过多言语的牵掛与重逢的暖意，也悄然驱散了几分铁砧堡上空的阴霾与寒意。
走过门洞的阴影，重新暴露在灰白天光下时，亚依极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身边的沈恩能听见：“哥，你穿这身...很帅气。”
沈恩微微一愣，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心中的那点紧张和不確定，在这一句简单的认可中，彻底烟消云散。
“你也是，亚依。”他轻声回应，“长大了，变更漂亮了。”
沈恩感受得到两人之间有些尷尬，没往些日子之间兄妹的熟悉感，於是主动笑著提起话题：“出去这么久，很辛苦对吧？”
“...这个，还好。”
“可別是怕我担心才这么说！”
亚依低著头，“..那...的確，是有些辛苦，不过骑士团的大家都很好，儘管平时严肃了些，训练累了些，一切都，挺好的...”
“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小队的队长了吧？”
“嗯！”亚依连忙回应，“刚才那些和哥你打招呼的，就是我的队员们...平时他们也帮了我很多。”
“平时你在他们面前是什么样子的？说实在的，你以前跟在我后面哥哥”、哥哥”地喊，我有些难以想像你能成为队长带领其他人的样子。”
“6
“”
“有什么问题吗？”
“哥...你在他们在场的时候，可不可以...不提起这些？”
沈恩立刻明白了，笑道：“我懂，需要维护个人形象，是吧？”
“嗯...”亚依低著脸，轻轻地点头。
“不过在我心目中呢，亚依你的形象无论再怎样改变，都是我最可爱的妹妹。”
“咳咳...哥...
”
一听这话。
亚依就有些担心后面的人听见，尷尬到故意咳嗽两声。
“哈哈，的確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