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妹妹的晚餐
第381章 妹妹的晚餐
並肩走在铁砧堡粗糙石板铺就的主道上，周围是忙碌的士兵和不时传来的锻造声响，沈恩和亚依之间的沉默並不算尷尬，反而有种久別重逢后正在重新熟悉彼此步调的默契。
“哥，”亚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確保只有沈恩能听见，“关於那个雷克...还有一些关於我们在黑针林遇到的东西，情况可能比报告中写的更复杂一些。”
沈恩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温和地说：“不急。你们一路奔波，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等会你们带回来的那个紫色水晶，雪汐老师和奥术之塔的霍恩大师会专门研究一番。晚上我来下厨，就在我住的地方，我们单独吃顿饭，到时候再慢慢聊。”
亚依微微怔了一下，冰封般的唇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哥哥下厨？”
“怎样，是不是有些期待了？”沈恩笑著问。
亚依又把头轻微地低了下来..
心里確实...有那么一些高兴。
铁砧堡地下。
.
一间由原本储存醃菜的地窖匆忙改建而成的临时实验室內，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与草药、魔晶粉末和旧羊皮纸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几盏悬浮的魔法灯提供著稳定的光源，照亮了中央石台上摆放的物品—那块从黑针林带回的、內部包裹著搏动“心臟”的紫色魔晶，正静静躺在一个加固的符文法阵中央。
沈恩、雪汐，以及被紧急请来的奥术之塔炼金大师霍恩，正围在石台旁。莉莉安和亚依也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关注著研究的进展。
雷克则被安排在外间休息，由士兵照看。
雪汐伸出指尖，一缕极细的冰蓝色魔力如同探针，小心翼翼地触及紫色魔晶的表面。
魔力刚一接触，晶体內部的暗紫色流光瞬间加速，那层半透明的鼓膜也猛地收缩了一下，如同受惊。
“活性很强，”雪汐收回魔力，“它在排斥外来的探测能量，同时...也在试图吸收周围的游离魔力，虽然很微弱。”
霍恩大师戴著厚厚的眼镜，用一把镶嵌著放大镜片的镊子，仔细查看著晶体的断面和那些固定它的、已经乾涸的黑色粘稠物质。
“这种结构...应该是天然形成。但应该是在特定条件下生成的结晶化的產物。”
他抬起眼，看向亚依还有她身后银白骑士小队的成员，“你们说，魔女教的人也在搜集这个？”
“是的，霍恩大师。”亚依上前一步，清晰地说道，“那个魔女亲自出手夺走了大部分晶石，似乎对此物志在必得。”
沈恩闻言眉头一挑，魔女教居然也在搜集这东西？
他好像猜到魔女教要做什么了。
“魔女教...魔族...”
霍恩大师沉吟著，用手指敲了敲石台，“结合它出现在魔族封印裂隙旁，以及这种诡异的生命特徵...我有一个不太好的推测。”
他环视眾人，声音低沉：“这或许不是简单的魔晶，而是...魔胎”或者种子”
。
“魔胎？”
“没错。”
霍恩大师指向晶体內部那搏动的心臟，“它可能在吸收足够的能量和...某种养料”后，孵化出什么东西。或者是更强大的魔物，或者是......最近不是在帝国和王国边境，都出现了一种变种魔物？它会寄生类人生物，控制他们的躯体，应该和这东西有关。
“浅显来看，这颗石头看似是水晶，不如说是能孵化特殊魔物的“鸡蛋”。”
“那魔女教要这东西做什么？”雪汐皱眉问。
霍恩：“利用它、重塑它...都有可能，没人知道那帮疯子会做什么...不过他们的一切行动都和復甦魔女”这个目標离不开关係...大概率是这东西的一些秘密，会让他们距离目標更进一步。”
雪汐捏著下巴：“那看来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催生它需要什么条件。孵化出来的生物的详细特性又是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研究对方的目的。”
霍恩放下水晶，扶著白须点点头：“的確如此。”
亚依则在后面看著两位奥术之塔的圣域级法师討论。
她有些想要告诉两位有关少年雷克的事情..
苔丝那句“不人不魔”，让她十分在意。
但关键在於，哥哥居然提前就知道了他，並让自己留意雷克..
那么哥哥是否是对这紫色水晶还有雷克的过去，知道点什么呢？
亚依低下头，想起来了哥哥所说的晚宴。
有些关於雷克，以及那个魔女苔丝意味深长的话语，她確实需要在一个更私密、更放鬆的环境下，好好向哥哥问清楚。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否则不会特意在信中提到雷克。
在雪汐老师和霍恩大师两位准备对水晶进一步展开研究之后，亚依就將她的队员送到临时分配的营房。
实验室的討论暂告一段落，霍恩大师和雪汐需要时间研究，亚依也並未立刻返回营房休息。
距离晚上的约定还有一段时间，她决定在铁砧堡內隨意走走，亲眼看看这座匯聚了各方势力与无数难民的边境堡垒现状。
她穿过由厚重石块砌成的內部通道，来到了城堡中庭以及外围临时扩建的巨大营地。
虽天色已近黄昏，这里依旧人声鼎沸。
与之前在黑针林附近的死寂截然不同。
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工匠修补器械的敲打声、以及......空气中瀰漫的、一种温暖而陌生的食物香气，混杂在一起。
她信步走向难民聚集的区域。
想像中，战爭总是笼罩在平民脸上的愁云並未出现，儘管人们脸上仍带著背井离乡的疲惫和对未来的忧虑，但精神状態却出乎意料地平稳。
尤其是在几处冒著腾腾热气的施粥点前，排成长队的人们虽然衣著单薄破旧，眼中却有著期盼的光芒。
亚依不动声色地靠近，看清了木桶里盛放的食物。
那並非她预想中清可见底的稀粥或干硬的黑麵包，而是一种浓稠的、呈现漂亮金黄色的糊状物，旁边还有大筐烤好的、散发著甜蜜焦香的红褐色块茎。
这些东西都由晨曦教廷的修女们一一发放。
每当有难民领到食物，就会由衷地对修女们说上一句“讚美晨曦之主！”
这是？
亚依觉得这两样东西有些眼熟，於是隨便找了一家人问问。
对方带著严重的口音，但好歹还是帝国语，听得懂一些。
“母亲，这个黄糊糊真好吃，甜甜的！”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咂著嘴说道。
“很好吃么？”亚依问。
“是啊，没想到逃难还能吃上这么实在的东西...听说是叫玉米粥和烤红薯？”旁边的老人感慨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不少，“原本还以为过来要出大力气做苦役才能换口吃的，没想到...不，是帝国的圣女大人心善，直接发放给了我们这么美好的食物！”
“你们还需要当劳力么？”亚依接著问。
“那当然！我儿子就在帮忙！不过只有男人才会干，不然我们吃不到这么好？”
“不干活，就吃不到这么好？”
“是啊，多亏了我那儿子啊...我们一家都能吃饱了...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延续到这个冬天结束吧，今年比去年还要冷了——.”
“玉米...红薯...”
亚依在心中默念著这两个陌生的词汇。
金色浓粥，甜香的块茎...
她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在克莱斯特家族的领地上，在她还只是个跟在哥哥身后跑的小女孩时..
哥哥似乎就在领地的后山上摆弄那片“不务正业”的小小园地。
那里面就有哥哥不知道从哪里弄过来的奇怪的植物。
她记得自己询问哥哥种这些植物做什么？
是因为好看么？
没想到哥哥双手后背，脸上相当高兴地指著那些奇怪植物说：“这些东西可是好东西啊，如果种植得当的话，可以让无数人免於飢饿。”
说起来，哥哥之前摆弄各种农作物，还有研製各种菜餚..
是巧合吗？
还是....
她看著领到食物的人们脸上满足的神情，看著孩子们因为温暖食物而露出的笑脸，再联想到这一路看到的，联军高效的组织、相对充足的物资...
这一切的背后，看似是南帝国的晨曦教廷在维持，可似乎都有著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而这只手，极有可能就属於她那总是带著温和笑容，却又仿佛藏著无数秘密的哥哥一沈恩。
他对雷克的未卜先知，他对这种高產作物的“预言”般的培育..
亚依站在熙攘的人群边缘，金色的高马尾在傍晚的寒风中拂动。
碧色的眼眸中，好奇与探究之色越来越浓。
哥哥的身上，到底还隱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著她的思绪。
等时间来到了晚上，亚依走到了城堡上层、相对安静的军官居住区。
沈恩的临时居所是一间石砌的房间，很简单质朴，什么都没有。
亚依轻轻地敲响了门，里面不久便传来了声音。
“亚依？进来吧。”
亚依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中央摆放著一张铺著素色亚麻布的木桌，上面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房间一角的小壁炉燃著旺火，上面架著一口小锅，正咕嘟咕嘟地燉煮著什么，香气正是从那里传来。
沈恩挽著袖子，正將一盘煎成金黄色的饼乾从烤炉上取下。
亚依一嗅到这个香气就笑了。
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这不是露妮緹最喜欢的黄油饼乾么？
以前在家里，还有在王都，哥哥就经常烤给那头贪吃的小龙。
“哥...露妮緹她们呢？”亚依当即询问到忙里忙外的沈恩。
“莉莉安没有来，露妮緹地下室看书去了。”
“看、看书？”亚依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头除了吃和睡，对其它事情都兴致缺缺的小龙？
“对啊，也不知道这傻龙忽然来了什么劲，说什么我才不要做一头傻龙！我要做一头有知识的龙！”然后就闷头看书去了，我都劝不过来。”
亚依少见地掩嘴一笑，“露妮緹怕不是看一会儿就睡著了。”
“没错，还真就是这样！”沈恩也笑了起来。
轻鬆的笑语在小小的房间里迴荡，暂时驱散了先前凝重的气氛。沈恩笑著，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亚依身上。
壁炉跳动的火光柔和地勾勒著她的侧脸。
几年不见，她真的长高了许多，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只到他胸口、需要仰著头看他的小女孩了。
如今，她身姿挺拔如小白杨，几乎要与他齐肩。
曾经带著些许婴儿圆润的脸庞，线条变得清晰而利落。
可爱变成了漂亮...
只是当她像此刻这样笑起来，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碧色眼眸微微弯起，沈恩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过去。
此刻的妹妹，和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用软糯声音喊著“哥哥”的小小身影重叠在一起。
艾莉尔常说他是个喜欢怀旧的人，看起来还真是这样。
这亚依和自己才多大？
自己居然开始回忆两人的童年了。
真是老头子心態。
“先坐下吃东西好不好？菜也是我以前做过的炒菜，你喜欢的口味。”
“好。”
有亲人的感觉確实好。
沈恩不断地给妹妹夹菜，把亚依都弄得有些尷尬和脸红，连说“哥..够了，够了。”
这种被当成易碎品般小心翼翼照顾的感觉，既熟悉又让她有些无所適从。在银白骑士团，她早已习惯了与队员们同甘共苦，分享有限的食物，何曾被人这样“投餵”过？
莉莉安大概也是因为预见了这一幕，所以才选择不来打扰两人晚餐吧？
餐桌上，沈恩问起有关亚依银白骑士团的事情。
“在银白骑士团...还適应吗？是不是很辛苦？”
辛苦？
何止是辛苦。
那是日復一日在泥泞与汗水中打磨筋骨，是將战斗本能刻进骨髓的残酷训练。是背负著沉重装备在山林间极限奔袭，直到肺部如同燃烧，双腿失去知觉。
是在各种险恶狡猾魔物下生存，稍有不慎便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亚依的队友都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她最终只是抬起眼，对上哥哥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还好。训练是必要的，大家都一样。习惯了就好。”
沈恩哪里不知道妹妹是在说谎？
他还能不知道银白骑士团是什么状况？
死人在那里再正常不过。
一股混合著欣慰、心疼与无限感慨的热流涌上沈恩的心头。
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的妹妹，在他未曾完全参与的时光里，已经悄然长大，成长为一名能够独当一面、
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银白骑士队长。
可在他眼中，她似乎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保护和关怀的妹妹。
因为夹菜的缘故，两人靠得比较近，但又保持著一定距离。
一股强烈的衝动促使沈恩想在夹菜之后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捏捏她似乎清减了些的脸颊。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几乎就要抬起。
但又很快收敛...毕竟妹妹已经长大了，现在再捏她的脸做什么？
还把她当做小女孩么？
这不是否定了她当初主动离开的选择？
於是沈恩又想要收回手。
可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带著训练留下的薄茧、却依旧纤细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沈恩微微一怔。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妹妹她..
他那已经成长为冷峻骑士队长的妹妹，竟主动微微偏过头，將自己一侧的脸颊，轻轻贴在了他温热乾燥的掌心。
那触感微凉，带著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
没有言语，没有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
沈恩就轻易地触碰到了妹妹的脸...
当然，仅仅只有一瞬。
亚依在这么靠了一下后，很快就把脸收了回去。
就好像两人之间的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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