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无名王骸
第191章 无名王骸
当巨大的畸形颅骨出现在梁文笙面前的那一刻,梁文笙眼前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视野內除了颅骨之外的事物陷入一片火海—
钢丝拉成的玫瑰花坛,马路和各种小汽车,有轨电车,工部局大楼————
一切淹没在火海中。
颅骨越来越近。
火海遮天蔽日,隔绝了俗世间的一切声音,天地万籟只剩一缕一哐当哐当!
那是蒸汽火车碾轧铁轨发出的声音。
那是————火居心臟跳动的声音。
梁文笙想用【通道】离开,可当他试图启动时,人皮面具上的灵性波动完全消失了。
他看著颅骨,想到了之前许义告诉过他的事情,心中释然。
如此强大的空间灵性,已经让人皮面具这种“下位者”的灵性完全无法生效。
它是古生物中的上位者。
它是被人利用,时至今日无法超脱的罪囚。
它是存在於遥远年代的无名王骸。
它最初的名字已经不可考,而现在现代,人只称其为—
火居本尊。
它无肉的腔体中发出颤动,虽无声音,可灵性已然能够传递它的一切信息一”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巨大的灵性压强让梁文笙承受不住,跪倒在地。
火海灼烧著他的精神意志,让他苦不堪言。
梁文笙从未面对过一个真正的“上位者”。
在学院的定义中,古生物中的“上位者”近乎於神明,虽然比不得真正的古神,但已经拥有神明一般的权柄。
按大炎王朝这边的话说,就是强大的活骸,拥有比肩神仙的灵性。
火居的灵性,究竟是什么?
从许义给的情报分析,以及自己目前所见,梁文垄能够確定,火居的灵性,不仅表现在空间性,还和“道德”,“审判”,“定罪”,以及“行刑”有关。
火居以负罪者为柴薪这件事,足以证明这一点。
“你曾任由生命死去。”
骨骸朝梁文堇包围过来。
“视生命之死而故作不见,是罪。”
强烈的灵性风暴之中,火居火焰的炙烤之下,跪在地上的梁文堇脑中闪过一些画面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夜晚,月光之下,被血腥味浸泡的小村庄之中,梁文堇和学院的调查队伍接到报案,进入其中。
村庄里的人全都疯了,村民们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觉,因此精神错乱,產生幻觉,相互廝杀。
唯一倖存者是一个女人,她足够单纯善良,因此即便已经精神错乱,也没有被幻觉蛊惑。
女人明明还是处子,却已经怀孕,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形体,仅仅只是一团“存在”
0
那是一位上位者的子嗣。
梁文堇第一个发现了她,她向梁文笙求救,想要將孩子诞生下来。
可梁文笙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任由她在哀求中死去。
两年前种下的因,在此刻產生了果。
在上位者的权柄之下一在火居的灵性之下,梁文笙身不由己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已经被上位者的血污染了,我即便救了她,她一样会在分娩后死去。
而从她腹中诞生的上位者子嗣则会继续留在大地之上,繁衍生息,和人爭夺领地————
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我是学者,肩负的是造福人类的使命!断然不会让如此邪物在人世间繁衍壮大!”
火居骨骸里发出声音:“以正义之名,標榜视生命之死而不救的罪恶,何其虚偽。
既然双目不能辨別是非,吾当带走你的双眼。”
话音落罢,剧痛在眼眶里爆发了,梁文堇眼前一黑,视野陷入黑暗。
剧痛让他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面前响起了贪婪的咀嚼声,那咀嚼声又在下一刻变成了“噼噼啪啪”的火焰灼烧木头之声。
梁文笙被剧痛折磨的精神错乱,只以为自己產生了幻听。
他沉浸在痛苦之中,甚至连火焰褪去都不知道。
剧痛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梁文堇被狠狠一脚踢在肚子上。
“奥德!”
梁文笙听到了这奇怪的言语,立刻意识到,对方说的是“out”——出去。
由於是锡克的红头阿三,所以t发音成了d,“奥特”就成了“奥德”。
他意识到,火居已经离开,自己应该是回到了浦西城公共租界工部局门口的广场。
他没了眼睛,连人都看不到,只感觉面前拳风瑟瑟。
真是虎落平阳,连红头阿三都欺负到头上来了。
他怒斥道:
“back to your post—now! or it“ s the sack!“
(滚回你岗位去—马上!不然就滚蛋!)
英吉利一年的留学生涯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红头阿三一下子就被他这老伦敦腔给震住了。
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本就不会想太多,再加上樑文堇已经跟跟蹌蹌站起身,他们看到了梁文堇这身丝绸罩衫加上长衫皮鞋的行头,终於意识到对方似乎身份不菲。
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要害怕对方,但红头阿三们还是连连道歉。
梁文笙成了盲人,可眼前並非一片黑暗,而是极端的昏沉,如同黎明天光破晓之前,天地之间被浑浊大雾笼罩,万物一片灰暗。
他意识到了什么,从背囊里拿出段虎交给他的小型提灯。
巴掌大的小型提灯散发出了微弱的光亮,而光亮所照耀之处,他竟然获得了视野。
是灵视。”
梁文笙在这一刻心有所悟。
灵视,不是用眼睛去看的,是用灵性去感知的。”
他恍然之间,內心情绪激盪,只觉天无绝人之路。
他很快確定,自己只能看到提灯灯光照耀的部分,大概有3米左右,3米之外就是一片灰白,像是没有被涂鸦的画纸。
他提著提灯向前移动,画纸上便有了新的素描图案,那便是他面前存在的事物。
虽然这一切都没有顏色,天地方物都变成了黑白色的写实画————但总好过什么都没有0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人皮面具,心中泛起一些想法。
“火居就在这里————在公共租界的闹市区!
火居在移动,不能让它跑了!
此时,艾达·希尔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出现:“许义要我告诉你,千万不要打开通道,火居活过来了,它会顺著通道找到你!”
梁文笙感慨的笑了笑。
独自面对上位者而生还,他已经很知足了。
相比於学校里的那些调查和安保队伍的下场,他受到的伤势已经算是轻微。
况且,也没完全瞎掉不是?
梁文笙把火居刚刚的降临告诉了艾达·希尔,而对方在听到他短暂的阐释之后,只留下一句“我现在立刻上报消息”,就没了声音。
梁文笙本还在心里骂著她不靠谱,没想到,不到两分钟时间,一个神秘人便找到了他。
“我叫叶喃,是鸿爷的红棍。”
这个叫叶喃的人明明是个学生,身材矮胖,穿著学生装,背著书包,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镜。
“我奉命来辅助梁先生。”
梁文笙不知道鸿爷是谁,更不知道“红棍”是什么意思,只从这人的自报家门中知晓,这人是“鸿爷”的班底,不是小东门巡捕房的直系密探。
许义跟他提到过小东门巡捕房的政治处处长曹晏修,也不太隱晦的暗示过自己的处境,所以梁文堇心里大概明白,这个叫叶喃的人,恐怕和许义“不是一条道上”的。
想到这里,梁文笙不免心生戒备。
即便如此,也要先找到火居才行。
梁文笙应了声,谢过对方,再次戴上了人皮面具。
“太恐怖了!我不去了!”
乾裂嘴巴瑟瑟发抖,这种情绪是偽装不出来的:“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梁文笙不去理会它,只是根据古生物研究院的公式,通过咒文单词,调用它的灵性。
很快,梁文笙知晓了刚刚通道终点的位置。
“老闸桥,堍下街,姑苏河河畔。”
这地方位於公共租界核心区北缘,距工部局步行不到十分钟,污水横流、烟雾繚绕,赌棍、菸鬼、打手、流鶯混跡其间,是这年头浦西城公共租界秩序背面最典型的混乱巷道之一。
叶喃拿出一支半只手臂长短的木製黑色拐棍,让梁文笙抓住拐棍带拐的一端。
“梁先生,你可抓好了。”
叶喃说罢,也不管梁文笙到底抓没抓好,便带著他向境下街方向快步走去。
片刻之前,火居列车,某节车厢內。
——
魏箐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围著篝火,相对而坐。
“我正在路上走著走著,忽然就天黑下来!”
女人手舞足蹈,语气夸张。
她明明还算漂亮,身上的旗袍也显身材,打扮精致。
这一身的精致漂亮,却更显疯癲。
“我害怕极了!当时就要跑!可我跑不掉啊!小巷子里到处都是雾!我被淹在雾海里了!”
女人一边说著,一边打量篝火。
见篝火没什么异动,女人忽然不再说话,手脚並用,像猫一样快速来到魏箐身边,在他耳边悄声道:“小郎君,这篝火是不是睡了?咱们赶快跑吧?”
篝火里传出了清嗓子的声音:“其实我还在。”
魏箐眼神微沉。
就在刚才,他和许义段虎失散,被传送到了这间车厢,篝火便在他面前燃烧起来。
魏等听许义详细说过火居內“赎罪互助会”的事情,可现在的情况和许义之前那次明显有差別—
这一次,篝火送来了这个疯疯癲癲的女人,並让他审问这个女人,直到女人说出她的罪责为止。
女人是个疯子,魏箐稍微表现出一些不耐烦,女人就好像被他嚇得大哭。
魏箐这辈子都没打过女人。
於是他只能任由她说胡话,而场面一时之间僵住了,事情无法进展下去。
“温馨提示。”
篝火对魏箐说:“能来到此地,一定是罪大恶极者,无论是表面偽装的多可怜,都是最残忍的施害者。”
魏箐皱著眉头。
什么人罪大恶极,他一个巡捕,能不知道么?
巡捕房里每个月都有报表来匯总信息的,数据就在那里清清楚楚摆著,能称得上“罪大恶极”这个標准的实在不多。
女人小心翼翼的看了魏箐一眼,在確定魏箐不相信篝火的话之后,她对著篝火哼了一声,俏皮又傲娇。
女人只是疯,不是傻,她见魏箐好欺负,便得寸进尺,往他胳膊上蹭。
“小郎君,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我刚刚进来这里的时候啊,听到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人说,这里快要崩溃了,人手严重不足,瘴虫已经攻破了大部分车厢,现在柴也不够烧了,再不逃就没机会了。
另一个人反驳他,说势必要和火居共存亡。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打起架来了。
小郎君,你这么俊俏,我真不忍心你留在这里等死啊。”
魏箐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眼泪汪汪的看著他,满脸的楚楚可怜。
魏箐没有接触过疯子,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女人抱著他的手臂,望著他:“唉!我这人就是太热心了!看见个俊俏小郎君就想帮忙!
这次让我来帮帮你吧!”
女人话音落罢,忽然探头一咬。
剧痛让魏箐的脑袋出现了一瞬间的短路。
魏箐难以置信的下意识看向她。
女人正开始咀嚼刚刚咬下的半只耳朵。
魏箐举起了枪。
下一刻,魏箐的手臂开始颤抖,不受控制的指向篝火。
女人咽下了耳朵,从后面环抱著魏箐,在他剩下的半只耳旁低声道:“砰————”
“砰!”
魏箐对著篝火开枪了!
明明是普普通通一颗子弹,篝火却凭空炸裂开来!
女人开心极了,哈哈大笑,围著魏箐转圈跳舞:“哈哈!我还听到,他们说火居从列车里逃出去了!
现在列车的机能不断退化,空间灵性丟失,连净化的能力都没有了!
这些篝火,都是形同虚设罢了!”
魏箐动弹不得。
女人转到魏箐面前,身体向后倒去。
魏箐僵硬的伸出手,刚好揽住她的腰肢。
女人眼睛里泛起秋波,用撒娇的夹子音道:“小郎君~你带我去最前面的车厢,好不好嘛~人家听说火车头里有很好吃的东西,你让人家去咬一口嘛~”
魏箐的身体动了,他抱著女人,走向下一节车厢。
打开车厢门,走入其中的那一刻,空间並未发生变化。
女人说的是真的,火居出走,空间灵性从整个列车里消失了!
魏箐心中大急。
许义和段虎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如何把这事情告诉他们呢?
此时此刻。
许义將【通道】可能会直接连接到火居本体的消息,告诉艾达·希尔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就很紧张了。
不知什么时候,小瘪三和武师站到了一起。
许义並不关心,只是质问薛放:“你刚刚说,只要知道火居的秘密,就能直接从这里出去。”
枪口下压,把薛放脑袋上的皮肉压出坑来。
薛放嘿嘿一笑,刚想说话,忽然感觉不对劲。
空气忽然震动起来。
紧接著是座椅,窗户。
几个呼吸的时间,震动从车厢的另一端爆发,几人朝那边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瘴虫正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小瘪三和武师扭头撒腿就跑。
薛放也是头皮发麻,大喊著“不要丟下我”。
篝火上一秒还在强调秩序,下一秒就已经被瘴虫的虫潮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