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一张菜单上的安和印记
青州南区分局专案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电子白板上的排查数据已经滚动了整整两个小时。
“王顾问,查到了。”
李力拿著一沓新列印出来的工商档案,快步走到走廊尽头。
“青州带安和两个字的企业一共十一家,经过资金回溯和营业地址交叉比对,只有一家符合条件——安和礼宴服务有限公司。”
王建军靠在窗台边,伸手接过档案袋,直接抽出了最上面那张股东结构图。
“法定代表人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住南城棚户区。”
李力指著法人名字:“典型的掛名法人。但这公司可不是空壳,他们在青州做得很成规模。”
王建军快速扫过企业的运营资质。
安和礼宴,青州高端宴会策划及高端餐饮供应商。
他们甚至有特级食品供应许可,且和青州多处高端私密场所保持著长期的单向供应协议,连潜龙山庄外围的几场对外公开接待,都曾走过他们的採买渠道。
“过去三年,他们纳税一分不少,年年被评为优秀信用企业,而且每年还会单独拨出几十万,去搞慈善助学和孤寡老人慰问。”
李力翻看著流水,眉头越锁越紧:“如果我们手里没有冷库里的那本帐,从表面查,这就是家堪称楷模的良心企业。”
王建军並未被这层慈善外衣所迷惑。
他的目光落在了安和礼宴最近半年的宴会承办清单上。
“场次不对。”
王建军指著清单末尾的数字:“青州的高端婚宴和商务酒会,排名前五的酒店分走了八成。安和礼宴每个月承接的宴会平均只有两到三场,而且大都是二三十人的私密小型晚宴。”
他抬起眼,看向李力:“小型私密晚宴,帐面营收却比君悦大酒店一整月的千人婚宴流水还要高出三倍。”
“採购单太夸张了。”
李力指著其中一页:“三桌共三十人的酒席,食材和酒水採购报销额高达五百八十万。他们吃的不是饭,是金条。”
“这就对了。”
王建军合上档案,面色一沉:“潜龙山庄和慈善机构,只是徐天养给安和礼宴穿上的防弹衣。谁敢轻易去查一个既给国宾馆做外包、又天天做慈善的模范企业?他把洗钱的通道,隱藏在最合法的宴会採购和食材损耗里。”
下午,云棲山庄別墅。
客厅的地毯上堆著几个新送来的红色大礼盒。
张桂兰正拉著艾莉儿坐在沙发上,挑著盒里的各色手工酥糖。
“这块核桃排太硬,上了岁数的亲戚咬不动,得换成鬆软的枣泥糕。”
张桂兰一边说著,一边在小本子上记著。
艾莉儿剥开一颗太妃糖放进嘴里,蓝眼睛微弯:“听妈的。不过我们自己得留几盒,建军这两天办案费脑子,得补充糖分。”
刚好王建军拿著一摞带回来的宴会採购比对资料走进客厅。
“回来啦?过来试试这果仁酥!”张桂兰热络地招手。
王建军把手中厚厚的文件隨手放在茶几另一端,在艾莉儿身边坐下。
艾莉儿替他端来一杯温茶,目光落在茶几那沓摊开的文件上。
最上面是一张印著『安和礼宴』標誌的宴会採购清单,是王建军从案卷里抽出来的比对资料。
艾莉儿原本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剥糖纸的手却突然停住了。
她拿起那张清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建军,这是你找的婚宴备选单子吗?”
“不是,案子上的资料。”王建军看著她的神色:“怎么了?”
艾莉儿把清单放在指尖摊平,点了点中间的一排法文和数字编码。
“我以前在国外做医生时,帮医院审核过进口医疗器械的报关单,对这种报关编码的格式很熟悉。而且我父亲喜欢收藏红酒,这款香檳我们家常备,国际离岸价绝不可能这么高。”
艾莉儿指著其中一款名贵的年份香檳:“这款酒,国际標准的离岸供应单价绝对不会超过八百欧元,折合人民幣大约六千多一瓶。可是这上面標註的最终入库採购价,是六万八千块。”
张桂兰听得直咂舌:“一瓶酒多卖六万多?这是明抢啊!”
“不仅是香檳。”
艾莉儿拿过桌上的原子笔,在另外几项顶级鱼子酱和澳洲极品雪花牛肉的货號上画了圈。
“这些报关货號都有问题,它们根本不是顶级品质的货號,而是最普通二级品的条码,但后面对应的採购金额,却按最高等级標了將近十倍的溢价。”
她放下笔,篤定地看著王建军。
“建军,这种做帐手法,在医保欺诈案和巨额医疗洗钱里很常见。这叫『空白口』。”
“空白口?”王建军问。
“对。”
艾莉儿点头:“看似购买了名贵物资,实际上供应商发过来的只是廉价替代品,甚至只有一张空头髮票。帐面上那十倍甚至百倍的巨额溢价款,並没有真正支付给法国或者澳洲的源头酒庄,而是留在了一个由採购方和供应商共同控制的中间回流帐户里。”
王建军坐在沙发上,静静看著自己的妻子。
这就是他王建军看中的女人。
她从不仅是一朵被护在温室里的名贵金丝雀,她清醒、聪明,有著顶级的专业和极为敏锐的洞察力。
“你帮我解决了最麻烦的一环。”
王建军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用再去一家家核对实际仓储库存了,这份高溢价菜单,就是铁证。”
“能帮上你就好。”艾莉儿笑了笑,反手握紧他的掌心。
王建军站起身,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李力。
“李队,安和礼宴確认是洗钱中转壳。手法是虚高报关採购和中间帐户资金回流。”
电话那头李力大喜:“我现在带人去封安和礼宴的帐,传唤那个老太太!”
“不,別动它。”
王建军直接打断:“不要对安和礼宴进行任何抓捕和冻结,这只是个外壳,弄死一个,徐天养很快能换十个。”
“你的意思是?”
“查那些高溢价菜单背后的所有供应商名单。”
王建军眼神锐利:“每一笔虚高採购款支付出去后,最终落进了哪个私人帐户、哪家海外壳公司,给我一笔一笔地往下揪。我要看的不是壳,是究竟谁在用这些钱。”
“明白!顺藤摸瓜,只查帐,不动人!”
掛断电话,王建军望著窗外渐浓的夜色。
一张菜单,已经暴露了徐天养在青州最核心的秘密。
而接下来,就是看那些被套在绞刑架上的替罪羊,什么时候承受不住绳索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