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节 大道无情
下午4点半,司马正打算出去买菜做晚饭,接到教研组长冯翌的电话,老组长贺如龙突然中风,半身不遂,正在第一人民医院急救,儿子在外地,老伴一个人顶不住,哭著向学校求助,工会联繫地理组,他责无旁贷,约司马一起去医院,先看看情况,需要的话搭把手。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司马有经验,他跟冯翌约好,半小时后在一院门口碰头。掛掉电话后,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这方面李頎还是通情达理的,让司马先去忙,她和儿子吃了饭再回来。
司马带了点钱出门,骑自行车穿梭在长洲的大街小巷,风尘僕僕赶到第一人民医院,冯翌还没到,这个点是下班高峰,从学校过来哪条路都是堵,就像冠状血管粥样硬化,整个老城区成为瘫倒的病人。
他寄掉车,顺便跟刘萌打了个电话,托她了解下病人的情况。
等了將近40分钟,学校派车送冯翌到第一人民医院,司马觉得吃惊,老冯居然这么有面子?等到文一亭低头从车里钻出,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司马明白过来,面子是给文一亭的,冯翌只是“买一送一”赠送的那个。
不过文一亭怎么会来?
冯翌想起什么,让他们再等一下,他去隔壁的水果店买个果篮,总不能空手去探望病人。司马看看文一亭,问她怎么来了?难道说她是贺老师的学生?文一亭有些无奈,她告诉司马工会没有单独的办公室,跟团委挤一挤合署办公,工会闻主席年纪大了,腿脚不变,请她帮忙代表工会探望贺老师,还主动给办公室打电话要车送一趟。
她没有要到车。文一亭通过教务处傅主任要到了车。事情就这么简单。
司马“嗯”了一声,说:“你是好心,闻主席落了面子,以后恐怕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文一亭愣了一下,一时没想明白。没等她想明白,冯翌拎了果篮过来,司马接到手里,招呼文一亭一起往里走。半路他接到刘萌的电话,贺如龙已经从急救室出来了,问题不大,在神经內科的普通病房。司马问清床號,掛了电话告诉冯翌,后者长舒一口气,连说两遍“没事就好”。
冯翌年纪也不小了,离退休没几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三人来到住院部,贺如龙意识迷糊,认不出人,连话都说不囫圇。老伴拉著冯翌说话,人几乎要崩溃,弄得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从何安慰。坐了小半个钟头,一个中年人风尘僕僕赶来,叫贺如龙的老伴“阿姨”,人精明能干,主动把照看病人的情揽了过去。
冯翌有些意外,跟他攀谈了几句,这才得知他是贺如龙儿子的“发小”,两人合伙做生意,打小的交情,听说“叔叔”中风住院,他受託先照顾几天。冯翌放下心来,又劝慰了几句,留下果篮和慰问金,起身告辞。
走出住院部,文一亭如释重负,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她不大习惯这样的场合,也不知道怎么说话才得体,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心理负担很重。冯翌家就住在附近,他从一院后门走,司马陪文一亭出医院,天已经黑了,问她怎么回去。文一亭情绪有些低落,说打个车吧。
两人站在马路边等车。文一亭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贺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那么多同事,那么多学生,只有我们来看他,万一没能抢救过来,也只有我们送他最后一程。有时候想想,当老师说到底不过是养家餬口的工作,过得去就可以,没必要投入那么多精力和感情……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人活在世上,就那么回事……”
司马笑了起来,说:“这个话似乎我来说才合適,你还年轻,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未来很长,世界是你们的,不用想那么多。”
文一亭看了他一眼,问:“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中午牺牲休息跟学生谈心,盯著他们交作业,拼命把考试平均分拉高个半分一分……挺可笑的?”
司马慢吞吞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们只不过扮演不同的角色,你演得很认真,很投入,有点……忘情,这並不可笑。我虽然不认可,但我会坐在台下好好看,为你鼓掌喝彩的。”
文一亭很不淑女地“切”了一声,说:“继续,继续『毒害』我,把我叫叫醒……”
司马望著她年轻的容顏,下意识说:“生命是对抗熵增的徒劳战斗,註定失败,无可倖免,死亡啊它如影隨形。青春易逝,年华不再,人生只得一次……”
计程车停到他们身前,司机探出头来问上不上车,文一亭慌慌张张跟司马道別,上车离去,隔著车窗向他用力挥手。司马目送车灯远去,心头一阵迷糊,“人生只得一次”后面是什么?他隱隱觉得很重要,偏生记不起来。
马路对面是一所小学,天色已晚,校园里黑咕隆咚,学生早就放学,老师也下班了,一个人都不剩。司马记起不久之前,他大病初癒,也像今天一样走出医院,下课的电铃响彻云霄,小朋友穿著鲜亮的衣服,大喊大叫著涌出教室,给深秋的街景增添了一点生气。
青春少年是样样红,你是主人翁
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鱼跃龙门就不同
青春少年是样样红,可是太匆匆
流金岁月人去楼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
耳边响起优美的旋律,朗朗上口的歌词,司马幡然醒悟,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贺如龙,正是几十年后的自己,大道不成,行將就木,人生所有的悲哀,都凝聚在这绝望的一刻。突然间,他浑身大汗淋漓。
大道无情,究其根本,其实是时间的无情。人世间一切难以割捨的爱恨羈绊,百年后尽归虚无,纵使血脉连心,恩爱如海,也经不起时间消磨,到头来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並不是说欲求大道必先无情,踏上这条路,有情也终归於无情!
他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数千载的光阴,他对这个世界的人和物,没有任何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