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齿轮 日常
第101章 齿轮 日常
九月十五日,清晨七点十分。
陈亮被生物钟准时唤醒,闭著眼伸手在床头柜摸索,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长方体。
诺基亚n95,2007年最时髦的智慧型手机。
他眯著眼看了眼屏幕,三条未读简讯,都是工作相关。
没有微信的时代,简讯箱就是他的第一份晨报。
他挣扎著坐起来,套上那件睡袍,光脚踩在公寓冰凉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唰”地拉开窗帘。
晨光如金箔般洒进客厅,照亮了茶几上散落的《2012》分镜草图、几本被翻过的科幻小说,以及一个吃了一半的必胜客披萨盒。
厨房里,咖啡机发出满足的“咕嚕”声,浓郁的香气瀰漫开来。
陈亮倒了一杯黑咖啡,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助理小张塞进来的三明治,勉强咬了一口,全麦麵包夹著乾巴巴的鸡胸肉和生菜,健康得让人绝望。
“还不如泡麵呢。”他嘟囔著,还是就著咖啡咽了下去。
八点整,陈亮已经坐在天恩传媒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手中拿著一份《好莱坞报导者》国际版,头版右侧的显眼位置,赫然是他那张在北电试镜时被抓拍的照片。
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旁边配著大標题:《东方舵手:陈亮如何重新定义全球合作製片模式》。
“舵手?”陈亮挑了挑眉,觉得这个称呼有点过於戏剧化,“还不如叫我包工头实在。”
文章从巩丽的加盟谈起,花哨的辞藻分析了一通“中国资本与中国导演在好莱坞顶级製作中话语权的实质性提升”,也毫不避讳地提到了小罗伯特·唐尼“仍存爭议的选角”——“爭议个屁,”陈亮心想,“等《钢铁侠》上了你们就知道。”
文章最后写道:“陈亮似乎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2012》只是他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棋?”陈亮放下报纸,自言自语,“我他妈都快成时间管理大师了。”
办公桌上,三台二十四英寸的crt显示器笨重地占据著桌面,这年头液晶屏还是奢侈品。
每台显示器分別显示著不同的內容:左边是《2012》前期筹备的进度表,密密麻麻的日程从九月一直排到明年三月开机,用不同顏色標註,看起来像彩虹糖洒在了ece|表格上。
中间是《孤胆特工》和《新世界》的宣发方案初稿,旁边贴著便签纸;右边则是嘉禾影业前三季度的第一份季度財报,几个红色数字格外刺眼。
八点二十五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默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眼睛底下掛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陈导,早。”他的声音有点飘,显然也是睡眠不足。
“你又通宵了?”陈亮皱眉。
“没,三点就睡了,”李默抱著厚厚一沓文件挤进来,文件堆得太高,差点蹭到门框,“就是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事儿。”
他把文件“咚”地放在办公桌上,最上面一个文件夹滑了下来。
李默手忙脚乱地去接,结果碰倒了陈亮刚喝了一口的咖啡杯。
“我靠!”两人异口同声。
咖啡泼在了《2012》的美术概念图上——恰好是方舟內部生活区那页。
褐色的液体迅速晕开,把那些精美的设计图染得像经歷了末日洪水。
办公室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李默脸色惨白,手都在抖:“陈导,对不起对不起,我————”
陈亮盯著那张被咖啡玷污的设计图看了三秒,突然笑了:“別说,这顏色还挺配;末日方舟里撒点咖啡渍,更真实。”
李默愣住,隨即鬆了口气,表情还是像要哭出来。
“行了,別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陈亮抽了几张纸巾,隨意擦了擦,“图都有电子版,再列印一份就是了。说吧,什么事?”
李默定了定神,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这是昨晚收到的,《2012》美术组发来的第三版方舟內部概念图。另外,哥伦比亚那边確认,马特·达蒙的档期可以协调,但他希望能在十月末来bj一趟,提前和你还有巩丽老师见个面,熟悉一下。他说————”
李默翻了翻笔记,“不想在镜头前才第一次握手”。”
陈亮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十张列印在光面相纸上的效果图。
巨大的方舟內部结构,既有诺亚方舟式的生物保存舱,也有近乎冷酷的现代工业设计。
他仔细看了几分钟,用红笔在其中几张上画了圈。
“告诉美术组,第三区的生活舱设计太像五星级酒店了,”陈亮指著其中一张图,那上面甚至有迷你吧檯和按摩浴缸,“这是末日方舟,不是皇家加勒比邮轮。要体现出资源有限下的实用主义,但也不能完全没有人文关怀.....”
他想了想,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草图,“在这里,加一些家庭照片墙、手工艺品展示区的设计。想像一下,人们逃难时,除了食物和水,最可能带上的是什么?是家人的照片,是孩子画的画,是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李默快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达蒙那边,安排一下。十月底————看看日程,25號左右应该可以。地点就定在咱们公司的小放映厅,放一段我们之前做的视效测试片段,然后一起吃个饭,不用太正式。”
陈亮补充,“对了,问问他有什么饮食禁忌,別到时候点一桌子红烧肉,人家是素食主义者。”
“明白。”李默点头,又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册子,“还有,这是《孤胆特工》定档发布会的方案。寧浩导演希望放在十二月初,但韩三爷那边建议稍微推迟到十一月末,避开《集结號》和《投名状》。”
陈亮接过方案翻了翻,思考片刻说:“听三爷的。寧浩那里我去说,他最多抱怨两句。另外,发布会不要只在bj办,香港、台北、新加坡三地联动直播。张晋和关晓彤的行程能安排开吗?”
“好。”李默记下,犹豫了一下,“陈导,还有件事;景田的训练进度,刘天池老师那边昨晚发了份邮件,我列印出来了。”
他从文件堆最底下抽出一张纸,表情有点微妙。
陈亮接过看了起来。
邮件里,刘天池用她特有的、充满表演术语的方式描述了景田的状態:“该生极为刻苦,每日训练超时,情感储备丰富,但输出通道存在阻塞,表现为技术性过载与真实性匱乏的二元对立————”
“说人话就是,”陈亮翻译道,“太努力了,努力到不会演了,对吧?”
李默憋著笑点头:“刘老师还说,她太想证明自己了,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在演,反而显得不自然。不过英语倒是进步神速,外教说她很有语言天赋,就是口音还有点“陕西英语”的影子。”
陈亮若有所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告诉刘老师,下周我抽半天时间过去看看。有时候点破一层窗户纸,比埋头苦练更有效。”
他顿了顿,“另外,给景田的英语老师加个任务,每天让她看两集《老友记》,不带字幕,模仿发音。喜剧节奏对她的表演鬆弛也有帮助。”
“好主意。”李默眼睛一亮。
九点钟,陈亮准时走进公司的远程视频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新装修不久,墙上是昂贵的吸音材料,长条会议桌中间嵌著复杂的视频会议设备,几个摄像头像眼睛一样盯著每个座位。
巨大的屏幕上已经分割出四个画面:洛杉磯的艾默里奇工作室、哥伦比亚影业的製片办公室、新线影业的后期製作中心,以及狮门影业的国际发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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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罗兰。各位,下午好。”陈亮用流利的英语打招呼,在镜头前坐下。
他注意到自己的画面在右上角,头髮有点乱,顺手理了理。
“陈!看到《好莱坞报导者》那篇文章了吗?”艾默里奇的声音从音箱里传来,带著德国口音特有的硬朗和一丝兴奋,“他们说你是东方舵手”,这个称呼很酷!比叫我灾难片之王”有创意多了!”
“我更愿意当个能按时交片的导演,”陈亮笑道,隨即转入正题,“罗兰,我看到美术组的新方案了,生活区的设计还需要调整,太豪华了。”
“哦?我觉得挺好的,”艾默里奇在镜头那边摊手,“观眾喜欢看漂亮的场景。想想《铁达尼號》的头等舱!”
“泰坦尼克沉了,”陈亮平静地说,“我们的方舟要倖存。倖存意味著实用、克制、珍惜每一寸空间。我已经让美术组修改了,晚点发给你们看。”
哥伦比亚的製片人凯文插话,他说话语速很快,带著纽约腔:“陈,你们中方团队提供的中国製造方案,真的能把方舟建造成本控制在我们预算的70%吗?我要提醒你,这艘船”在电影里要经歷海啸,最后还要撞上珠穆朗玛峰,所以不需要真的能航行,但看起来必须真实!不能像纸糊的!”
陈亮示意助理切换ppt,屏幕上出现详细的工程分解图和造价对比表格:“凯文,这是中船重工的设计团队提供的方案。他们用建造大型邮轮和海洋石油平台的经验,重新优化了方舟的结构。”
他指向几处標红的部分,用雷射笔圈出来,“这些材料,都可以在中国本土採购,质量符合国际標准,但价格只有欧美同类產品的60%。至於真实性”
他切换下一页,是一段简单的动画演示:“中船的设计师说了,如果真要造,这艘方舟真的能在九级海浪中保持稳定。当然,撞上珠穆朗玛峰另说,不过他们开玩笑说,如果是中国製造,说不定真能撞一下。”
屏幕上静默了几秒。
“难以置信,”新线的製片总监喃喃道,他推了推眼镜,“中国人真的什么都能造?连电影道具都这么认真?”
“这就是为什么要合作,”陈亮向后靠了靠,语气轻鬆但坚定,“不仅是为了市场准入,也为了这种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態度。”
视频会议里传来几声轻笑,气氛轻鬆了不少。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討论了从特效分包商选择。
维塔数码还是工业光魔?全球取景地,要不要真的去xz拍?到演员保险给小罗伯特·唐尼上多少钱的保险合適?等十几个议题。
最后艾默里奇说:“陈,十一月初,我和几个部门主管会来bj,进行为期两周的实地筹备。希望到时候能看到更详细的方案,还有————”
他顿了顿,“我想尝尝真正的北京烤鸭,不是酒店里那种。”
“欢迎之至,罗兰。bj见,烤鸭管够。”陈亮笑著结束了通话。
视频会议结束,陈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北影厂三號排练厅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老苏式建筑,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里叶子开始泛红。
推开门,空调开得很足。
景田穿著浅灰色的运动服,头髮扎成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和脖颈。
她正与表演老师刘天池进行一场即兴练习。
场景是“得知母亲在灾难中失踪后的反应”。
排练厅角落堆著几把椅子、一张旧桌子,墙上贴著《2012》的人物关係图和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出了剧本中灾难发生的顺序。
陈亮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对想要打招呼的刘天池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然后靠在门边的墙上,抱著胳膊观看。
“停。”刘天池喊了暂停。
她走到景田面前,语气温和但直指要害:“田田,你刚才的表演,技术上没有问题;你看,颤抖的双手,”
她模仿景田刚才的动作,“眼泪也流得很及时,崩溃时蜷缩的姿势,都很標准。但问题就在於太標准了。你是在展示悲伤,像是在说:看,我在演一个悲伤的人”,而不是我就是那个悲伤的人”。
“”
景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沮丧:“刘老师,我真的很努力在感受了。我昨晚甚至写了人物小传,想像莉莉和她妈妈的关係————”
“问题就在於你太努力”了,”刘天池说,她示意景田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你在监控自己的每一个反应—一现在该哭了”、现在声音该颤抖了”、现在该蹲下了”。真正的崩溃是没有这种自我监控的,它是一种失控,是理智断线后的本能反应。”
她站起来,在排练厅里踱步,突然眼睛一亮:“我们来换个方法。田田,站起来。”
景田乖乖站起来。
“不要想表演”,我们来玩个游戏。现在,闭上眼睛。”
景田依言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想像一下,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体的、
你可以触摸到的物件。”
景田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妈妈送我的一条项炼。银色的,心形吊坠,里面藏著我们俩的合照。”
“好,描述得很具体。”刘天池的声音变得轻柔而有引导性,“现在想像,这条项炼丟了。不是一般的丟,是你明明记得昨天睡前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的丝绒小盒子里。但今天早上打开盒子,发现它不见了。你翻遍了抽屉、
书包、衣服口袋,甚至趴在地上看床底下,就是找不到。什么感觉?”
景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虽然闭著眼,眉头开始皱紧:“著急,心慌,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继续。”刘天池如同一个催眠师,“然后你突然想起来,昨天有个好朋友来过你家,还在你房间玩了会儿。你打电话问,朋友说哦,我看见了,觉得好看,就顺手拿著看了看,走的时候可能————忘在哪儿了”。什么感觉?”
景田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运动服的衣角:“生气,觉得不被尊重,那是我的宝贝,她怎么能————”
“再然后,你让朋友仔细找找,朋友过了半小时回电话,语气轻鬆地说不好意思啊,我昨天戴著去参加派对,玩得太嗨,好像掉在哪里了,找不到了”。
什么感觉?”
景田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眼睛仍然紧闭,下唇被咬得发白。
“最后,朋友在电话那头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条项炼嘛,赔你钱就是了,多少钱?我双倍赔你。””刘天池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两行眼泪毫无徵兆地从景田紧闭的眼眶中涌出,顺著脸颊快速滑落。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颤抖,真实得让旁观者都感到心悸。
“睁开眼睛。”刘天池说。
景田睁开眼,满脸泪痕,眼神却有些茫然,仿佛还没完全从那个想像中的情境里抽离出来。
看著刘天池,又看了看周围,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刚才的感觉,记住它。”刘天池拍拍她的肩,递给她一张纸巾,“那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实的情绪反应。我要你在表演时,找到类似的开关”,触发真实的情绪,而不是设计一套悲伤的动作模板。
陈亮走了过来,皮鞋踩在老木头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导!”景田慌忙站起来,用纸巾胡乱擦脸,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那段很好,”陈亮说,然后转向刘天池,“刘老师的方法很对,不是教技巧,是教她如何调动真实的自己。”
他又看向景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
景田摇头,马尾辫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你太想做好了,以至於忘记了为什么要做。”
陈亮拉过两把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姿势放鬆,“我问你,《你的名字。》里,你为什么能演好三叶?那时候你更青涩,经验更少。”
景田认真地想了想,手指绞在一起:“因为我喜欢那个故事,我相信三叶的存在。我觉得如果真有彗星要来,真的能和別人交换身体,就应该是她那样的。”
“对,你相信。”陈亮点头,“你在《建筑学概论》里演杨妍的时候,也有闪光时刻,比如最后在同学会上重逢李胜民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为什么能演好?”
“因为————”景田的脸微微泛红,“我觉得那就是青春里可能会有的遗憾。
错过了,再见面时心里有很多话,但说出来的只能是“好久不见”。”
“你看,”陈亮身体前倾,看著她的眼睛,“当你相信角色,理解她的情感逻辑时,表演是自然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但莉莉这个角色,你拿到剧本后,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景田低下头,声音变小,几乎听不清:“想到不能演砸,不能辜负您的信任,不能被別人看笑话,网上好多人说我————”
“所以你在完成任务,而不是成为莉莉。”陈亮一针见血,语气並不严厉,“那我们现在重新来想;莉莉·库萨克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人物关係图前,用指尖点了点“莉莉”的名字。
“她十七岁,生长在洛杉磯一个中產家庭,父亲是有点固执但爱家的科幻作家,母亲是冷静专业的医生。她生活优渥,上不错的私立学校,有朋友,对未来有无数幻想可能想当画家,可能想週游世界,可能暗恋学校篮球队的某个男生。然后有一天,世界在她眼前突然崩塌。她害怕,但她骨子里也有韧性,因为她是被爱著长大的孩子,这种爱给了她內在的力量。她不是等待拯救的公主,她是会在废墟里找药箱给弟弟包扎伤口的姐姐。”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信息在景田脑海中沉淀:“我要你在准备时,不要想怎么演好第三场哭戏”,而是去做这些事:写莉莉的日记,想像她日记里会写什么—可能是对父母吵架的烦恼,对期末考试的焦虑,对隔壁班男生的暗恋。听莉莉会听的歌——2007年的美国青少年听什么?艾薇儿?林肯公园?下载来听。想莉莉和哥哥诺亚吵架时会因为什么——抢遥控器?偷吃对方的冰淇淋?
把这些细节填满,角色自己会活过来,你只需要成为她。”
景田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仿佛迷雾被拨开了一角,看到了另一条路。
“我给你布置个作业,”陈亮走回桌前,快速写了几行字,“以莉莉的身份,写一封信。不是给任何人,是给她自己—一写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本该是庆祝成年的日子,但世界末日要来了。写她对自己的期待,对家人的爱,对未来的幻想,还有对可能失去这一切的恐惧。下周一交给我。”
他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景田。纸上字跡瀟洒有力。
“好!我一定认真写!”景田接过纸条,用力点头,之前的沮丧和迷茫一扫而空。
离开排练厅时,刘天池送陈亮到门口。
“这孩子,有悟性,就是包袱太重。”刘天池低声说,看了眼门內又开始对著镜子练习的景田,“你刚才那番话,比我说十遍都管用。她崇拜你,你的肯定和指导对她意义不同。”
“她还年轻,需要引导,也需要摔打。”
陈亮说,从外套口袋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这里禁菸,“不过时间不多了,刘老师,还得辛苦您。既要帮她突破,也不能把她压垮,这个度得把握好。”
“放心吧,”刘天池笑了,“我教过那么多学生,这块璞玉,值得好好雕琢。”
下午三点,陈亮回到公司。
前台小妹正在偷偷用电脑逛淘宝——2007年,淘宝还是个新鲜事物。
看到他进来,小姑娘手忙脚乱地关页面,脸涨得通红。
“陈、陈总好!”
“上班时间,”陈亮板著脸,然后突然笑了,“买的什么?让我看看。”
小姑娘战战兢兢地重新打开页面,是一件印著“i?bj2008”的t恤。
“奥运纪念品啊,”陈亮点点头,“不错,支持国货。不过下次用自己电脑”
“是是是!”小姑娘如蒙大赦。
下午是《新世界》的海外发行策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负责国际发行的团队个个西装革履,投影仪嗡嗡作响。
“老板,坎城方面对杜琪峯导演的新作很感兴趣,特別是梁佳辉、任噠华、
陈到明这个王炸组合”。”
发行总监是个香港人,说话带著粤语腔调,“他们希望能在十一月前看到成片,以便安排明年的竞赛单元。选片人私下透露,如果质量过硬,主竞赛单元很有希望。”
陈亮看向负责后期製作的负责人,一个扎著小辫子的男人,大家都叫他阿杰:“杜导那边进度如何?他老人家有没有说什么?”
阿杰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杜导的习惯您知道的,精益求精到令人髮指。昨天我去香港,他还在调第127场戏的顏色,说梁佳辉脸上那道阴影的灰度不对,差0.5%。不过,”
他赶紧补充,“杜导说了,十一月底一定交出最终成片,原话是再调下去我就该住院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杜琪峯的完美主义在圈內是出了名的。
“好,那就以十一月底为目標。”陈亮拍板,“坎城那边保持密切沟通,可以適当透露一些剧照和三十秒片段,但不要太多,保持神秘感。另外,”
他转向宣传团队,“准备两版宣传材料,一版针对电影节和影评人,强调作者性和艺术成就。一版针对普通观眾,突出演员阵容和剧情张力—虽然这片子不太普通。”
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余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