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送钱上门

      第102章 送钱上门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
    陈亮正在办公室里,和一万两千公里外的洛杉磯特效团队开视频会议。
    电脑屏幕上,特效总监戴夫留著络腮鬍的中年男人,正指著复杂的图表,唾沫横飞地讲解。
    “————所以黄石公园火山爆发这个镜头,我们需要至少三层粒子系统来模擬火山灰云。底层是喷射出的岩浆碎片,中层是烟尘和火山灰混合物,顶层是扩散到大气平流层的气溶胶。每一层都要遵循不同的物理属性,风速、温度、湿度————”
    陈亮盯著屏幕上那些令人眼花繚乱的参数,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些特效烧钱的速度比真火山喷发还快。
    “戴夫,”他打断道,“我很欣赏你对科学准確性的执著,我们必须考虑现实。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渲染这一组镜头需要多少小时?”
    戴夫推了推眼镜,看了眼旁边的数据:“呃————如果使用我们目前最快的渲染农场,大概需要————一万两千小时。”
    “也就是五百天。”陈亮面无表情地说,“而我们距离提交最终特效还有十八个月。”
    “科学需要时间,陈!”戴夫双手一摊,“你不能让火山喷发像放烟花一样隨便!”
    “但我也不能让投资方等到2011年才看到电影。”陈亮正要继续,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是內线。
    他皱了皱眉,对屏幕说了句稍等,按下静音键,接起电话:“什么事?我不是说了这个时间不接电话吗?”
    前台小妹的声音怯生生的:“对、对不起陈总,这位姜老师说是北电文学系的,您以前的老师,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我、我不敢不报。”
    姜老师?陈亮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江伟!北电文学系的教授,导演、编剧,拍过《沉默的证人》——一部冷门但口碑极佳的悬疑剧。
    等等,江伟?《潜伏》?!
    陈亮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接进来。”他说,声音不自觉地严肃起来,然后对视频会议那边,“戴夫,抱歉,有个紧急电话,我们二十分钟后继续。在这期间,我希望你们团队重新评估方案,找到一个既科学又————不那么烧时间的办法。”
    不等戴夫回应,他切断了视频,深吸一口气,切换到內线:“姜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但沉稳的声音,带著一丝书卷气:“陈亮同学,没打扰你工作吧?听前台小姑娘说你在开国际会议。”
    “姜老师您太客气了,”陈亮立刻换上尊敬的语气,“再重要的会议也比不上您的电话。怎么,学校有事?”
    “没什么学校的事,”江伟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是我自己琢磨了个本子,电视剧的,写了三年,改了十一稿。听说你现在的天恩影视做得风生水起,想请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三年。
    十一稿。
    《潜伏》。
    陈亮握话筒的手紧了紧,他记得原时空里,江伟就是耗了三年心血打磨《潜伏》,自编自导,最终成就了一部经典。
    现在,这个剧本就在江伟手里,正在寻找投资。
    “姜老师的本子肯定要看,”陈亮声音里带著真诚的期待,“您什么时候方便?”
    “今晚如何?”江伟说,“我在学校附近,知道一家不错的私家菜,清净。
    就咱俩或者你再带个懂行的?纯聊天,不勉强。”
    “行,您说地方时间,我准时到。”
    “七点,雍和宫后面的“竹园”,胡同里那家,知道吧?”
    “知道,去过一次,菜很好,尤其是那道砂锅红烧肉。”
    “那就晚上见。对了,”江伟顿了顿,“穿隨意点,就是家常吃饭。”
    “明白。”
    掛断电话,陈亮坐在椅子上,足足愣了十秒钟。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长安街渐起的晚高峰车流,点燃了一支烟。
    《潜伏》。余则成。翠平。军统天津站。
    那个在记忆中被重播了无数次的经典,那个开启了中国谍战剧新时代的作品,现在就在江伟手里,正在寻找投资方。
    而他,有机会成为这部经典的第一个投资人。
    晚上六点五十,陈亮和熊志武走出电梯。
    “江伟?”熊志武边走边说,“北电文学系教授,1994年开始当老师,导演过《沉默的证人》——2004年的剧,豆瓣评分8.2,口碑很好,但收视率一般。產量不高,三年一部戏,很挑本子。”
    “所以他主动找来的本子,肯定不一般。”
    陈亮拉开车门,“今晚你少说话,多听。姜老师这人我了解,有文人的清高和固执,但对作品极其认真。如果本子不好,他寧愿放抽屉里发霉也不会拿出来。”
    “明白。”熊志武收起手机,“不过师弟,我得提醒你,咱们天恩目前的主攻方向是电影,电视剧这块我们没经验。而且谍战题材虽然《暗算》前年火了,但跟风作大多扑街了。”
    “先看本子。”陈亮只说了三个字。
    雍和宫后面的一条小胡同深处,门脸极小,就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一块斑驳的木匾。
    推门进去,是个典型的四合院改造的私房菜,院子里种著几丛竹子,秋夜里有虫鸣唧唧,石桌上摆著几盆菊花。
    服务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操著一口京片子:“姜老师在里面等您二位呢,这边请。”
    最里面的包间,江伟已经到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面前摊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正用一支老式英雄钢笔在上面写著什么,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思考。
    见两人进来,他摘下眼镜,起身握手。
    “姜老师,好久不见。”陈亮恭敬地握手,“您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儒雅。”
    “老了,头髮都白了。”江伟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然后看向熊志武。
    “这位是熊志武,我们天恩的总经理,我的左膀右臂。”陈亮介绍。
    “姜老师好。”熊志武递上名片。
    “坐,別客气。”江伟招呼服务员上菜,“我点了几个这里的招牌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这家的老板是我老乡,做菜很实在。”
    “先喝碗汤,暖暖胃。”江伟亲自给两人盛汤,“秋天了,bj乾燥,多喝汤水好。”
    三碗黄酒下肚,气氛热络了些。
    江伟聊起北电的趣事,说起陈亮当年在学校的事;其实他和陈亮在学校时接触不算多,但毕竟是师生,总有几面之缘。
    聊到快八点,桌上的菜吃了一半。
    江伟终於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隨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深蓝色封皮,用两个铁夹子夹著,侧面贴著密密麻麻的彩色標籤。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本子,”他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我写了三年,改了十一稿。电视剧,三十集,谍战题材。”
    陈亮儘量让表情保持平静,伸手接过文件夹。
    封面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著两个大字:《潜伏》。
    墨跡已经有些褪色,笔力道劲。
    果然!
    陈亮的手指翻开第一页——是人物小传,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体,用的是蓝色墨水,有些地方用红笔修改过,还有贴上去的便签纸,上面是更小的字。
    余则成。翠平。李涯。
    吴站长。左蓝。穆晚秋。谢若林。
    陈亮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这可是中国电视剧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豆瓣评分9.4,重播了不知道多少遍,影响了一代人的观剧审美。
    “故事背景是1945年到1949年,”江伟开始介绍,语气平静,但眼镜后的眼睛在发光,“讲的是一个叫余则成的军统特务,从一开始为国民党效力,到后来被策反,成为中共地下党员,潜伏在军统天津站的故事。”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但我真正想写的不是简单的敌我斗爭,不是那种我方英明神武,敌方愚蠢可笑”的套路。我想写人在歷史洪流中的选择和身不由己,写信仰的转变不是一瞬间的顿悟,而是漫长痛苦的挣扎,写极端环境下人的生存智慧,写那些被大时代裹挟的小人物的命运————”
    他说得很投入,不时用手势辅助,说到关键处会推推眼镜。
    陈亮一边听,一边快速瀏览剧本大纲。
    和他记忆中的《潜伏》基本一致,也有细微不同;余则成的內心独白更多,翠平的成长线更完整,办公室政治的描写更细腻。
    熊志武也探过头来看,他看东西极快,几分钟就翻过了前五页的人物设定和故事梗概,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不满意,而是在快速评估商业价值。
    江伟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把主要人物和故事脉络都梳理了一遍。
    讲完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看著两人,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怎么样?有兴趣吗?”
    陈亮合上剧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姜老师,您是打算自己做导演?
    “”
    江伟点头,语气坚定:“是。这个本子我写了三年,每个角色、每场戏都在我脑子里演过无数遍。我甚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甚至给每个主要角色写了上万字的人物小传,包括他们的童年、教育背景、性格形成的原因。我想自己把它拍出来。”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我知道我之前的作品不算多,產量低,《沉默的证人》收视率也不高。我对这类悬疑、心理博弈的题材,还是有把握的。而且这次我准备得更充分。”
    陈亮点点头。
    在原时空,《潜伏》就是江伟自编自导的,结果大获成功。
    他相信江伟的能力,更相信这个剧本的质量。
    他又问了个关键问题:“预算多少?您这边有什么准备?”
    江伟放下酒杯,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是列印的预算表,钉得整整齐齐。
    “我仔细算过,按精良製作的標准,三十集,总预算大概三千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语气很平静,“我自己这些年攒了点稿费和讲课费,加上拉了两个老朋友的投资,凑了一千万。还差两千万。”
    他顿了顿,看著陈亮,眼神真诚:“我知道这个数不小,在现在的电视剧市场算是高预算了。但我想拍得认真点,服化道要还原时代,场景要真实,演员要能演,不能凑合。毕竟这个题材,拍好了是经典,拍砸了对不起这三年的心血,也对不起抗战时期那些真正潜伏的英雄。”
    三千万。在2007年,这確实是电视剧里的高预算了。
    要知道这时候一般的电视剧,一集成本也就三五十万,三千万可以拍两部了。
    陈亮看向熊志武,熊志武正在快速心算。
    “姜老师,”熊志武开口了,语气温和但专业,“剧本我粗略看了,確实精彩,人物立体,情节扎实。不过有些实际问题想请教,您预计拍摄周期多长?主要的取景地在哪里?演员阵容方面,有初步想法吗?还有,播出平台有接触吗?”
    江伟显然早有准备,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拍摄计划四到五个月,主要在天津和上海车墩影视基地取景。天津有很多保存完好的民国时期老建筑,適合外景;车墩的棚內景比较成熟。演员————”
    他推了推眼镜,翻开本子的一页:“我想用实力派,不一定要多出名,但要能演。余则成这个角色,我觉得辛柏青合適;有那种表面平静、內心复杂的特质,而且他长得不算帅,有种独特的魅力,適合余则成这种需要隱忍的角色。”
    “辛柏青————”熊志武沉吟,“他有知名度,但片酬不会低。”
    “我和他接触过,”江伟说,“他看了剧本大纲,很感兴趣,说如果项目启动,愿意降低片酬来演。他说这是这几年他见过最好的本子。”
    陈亮在心里点头一和原版不一样啊,看来后面又变数。
    “翠平呢?”陈亮问。
    “我在考虑姚晨,”江伟说,“她演过《武林外传》里的郭芙蓉,有喜剧天赋。但翠平不是喜剧角色,她是个从农村来到城市的游击队长,粗糲、朴实,但又有智慧。我看过姚晨的一些採访,她身上有种朴实的韧劲,而且有种特別的幽默感——不是刻意搞笑,是那种生活化的幽默。”
    姚晨。陈亮再次在心里確认。
    原版的翠平就是姚晨演的,她確实把这个角色演活了。
    熊志武问完了所有问题,看向陈亮,眼神里的意思是:剧本质量过硬,导演有想法,演员选择合理,但投资风险依然不小,而且电视剧不是天恩的主攻方向,需要谨慎。
    陈亮没有犹豫。
    他拿起酒杯,和江伟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姜老师,这项目,天恩投了。”
    “啊?”江伟愣住了,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他赶紧推回去,“陈亮,你不再仔细看看本子?或者让团队做个全面的市场评估?两千万不是小数目————”
    “不用,”陈亮笑了,笑容很真诚,“姜老师,我虽然年轻,但也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几年,好本子和坏本子还是分得清的。您的这个本子,值这个价。两千万,天恩出。”
    他顿了顿:“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江伟坐直身体,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像点燃的炭火。
    “我要派一个製片人进组,”陈亮说,“不干涉创作,只负责预算控制和拍摄进度协调。毕竟两千万不是小数目,我得对投资人负责。但创作上完全由您主导—一选角、拍摄、剪辑,您说了算。天恩只提供资金和必要的支持,不干预创作。”
    江伟思考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头:“合理。我接受。实际上,有专业的製片人帮忙处理杂事,我也能更专注於创作。说实话,我不太擅长和投资方打交道,也不擅长管钱。”
    “那合作愉快。”陈亮再次举杯。
    “合作愉快!”江伟这次是真高兴了,脸都微微发红,他举起酒杯,手有点抖,“陈亮,谢谢你信任。我————我一定把这个本子拍好,不辜负你的投资,也不辜负这三年的心血。”
    “我相信您。”陈亮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三人聊了很多细节。
    江伟说起他对每个角色的理解,甚至拿出几张他手绘的分镜草图。
    虽然画功一般,人物都像火柴人,但场景构图、镜头运动都標註得很详细。
    “这一场,余则成和翠平在房间里假装吵架,实际上是传递情报,”
    江伟指著一张草图,“我想用一镜到底,镜头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捕捉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表面愤怒,实则紧张、默契————”
    聊到九点半,一壶黄酒喝完了,菜也凉了。
    江伟坚持要买单,陈亮也没抢。
    胡同里安静得很,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秋夜的凉风吹来,带著北平特有的、混合著烟火气和歷史感的味道。
    “姜老师,我让司机送您回去?”陈亮问。
    “不用不用,”江伟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自行车钥匙,“我骑车来的,就住附近,骑车十分钟。锻炼身体。”
    果然,胡同口停著一辆老式的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一个旧布袋。
    看著江伟骑著车晃晃悠悠消失在胡同尽头,熊志武终於忍不住了:“陈总,两千万投一部电视剧,还是谍战题材,导演之前作品收视率一般是不是有点冒险?咱们天恩之前的主业是电影,电视剧的发行渠道、播出平台,我们都不熟。”
    陈亮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师兄,你觉得这剧本怎么样?说实话。”
    熊志武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说:“剧本没得说,是我近几年看过的最扎实的电视剧本。人物有血有肉,情节环环相扣,对白精彩,而且有深度,不是那种看完就忘的流水线產品。如果拍好了,肯定是精品。”
    “精品不一定等於高收视,你想说这个对吧?”陈亮接过话头。
    “是。”熊志武点头,“观眾有时候就爱看狗血、看爽剧。这种需要动脑子、细细品的剧,市场接受度是个未知数。”
    他停下脚步,看著胡同尽头那盏在秋风里轻轻摇晃的灯笼,“老熊,你信不信,这部剧会改变很多人对电视剧的看法。”
    熊志武看著陈亮,路灯下,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篤定。
    跟了陈亮这么多年,熊志武见过这种眼神;每次陈亮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著他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未来。
    “行,你说了算。”熊志武最终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反正你是老板,钱是你赚的。我回去就开始筹备,国庆后第一件事就是组建《潜伏》项目组,找合適的製片人—得找个既懂创作又能管钱,还得能和姜导这种文人相处的。”
    “对了,”陈亮想起什么,“跟姜老师说,我们可以尝试引入北京卫视或者央视的合作。这种题材,上星播出最好,影响力大。我回头跟韩三爷打个招呼,中影那边应该有电视台的关係。”
    “明白。”熊志武记下。
    两人走到胡同口,黑色的奔驰已经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