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血肉迴响（五）

　　    第89章 血肉迴响（五）
    从封闭训练室到冒险者协会的大厅並不算远，一路上叶浩看见不少战斗的痕跡。
    大多数战斗发生得十分突然。
    看得出来，行进的队伍中突然有人变成血肉的怪物，很多人面对来自背后的攻击猝不及防，但地上没有尸体留下，说明最后活下来的是被袭击的冒险者。
    从他们犹有余力收敛尸体来看，血肉怪物造成的伤亡比预料中要低。
    有点奇怪。
    叶浩的手拂过墙壁上的剑痕，他反手抽出长剑向墙壁砍去，一道新的伤痕覆盖了原本的剑痕，勾勒出一个残破的十字。
    哗啦。
    墙壁向內倒下。
    冒险者协会的防卫机制没有生效，正常情况下，协会总部全域都有覆盖法术效果，正因为如此，那些训练场地才能模擬出不同地形，同时可以承担高阶职业者的实力测试。
    非指定区域的破坏行为，会立刻招来整个防卫体系的反击。
    “叶师？”
    奥菲利亚投来询问的视线，而叶浩则摇摇头，提醒了一句：“等一下到了大厅也不要放鬆戒备，我们自己找一个位置，留神靠近过来的每一个人。”
    奥菲利亚若有所思，而雷茜则是诧异地问了一句：“我们不立刻离开吗？”
    “现在这个情况，冒险者协会的人不会那么简单放人离开，协会本身也有协防城市的责任，既然一般人也有可能变成血肉的怪物，协会重新掌握秩序之后，肯定不会放协会的其余冒险者离开，那太危险了。”
    科林替叶浩解答了雷茜的疑惑，而弓箭手小姐也立刻反应过来。
    血肉怪物的实力很大程度与被污染的对象掛鉤，要是协会无力阻止冒险者离开还好说，要是冒险者协会明明恢復了秩序，却任由冒险者隨意离开，如果那些冒险者在一般居民区变成怪物，就会变成点燃混乱的火种。
    相反如果那些人在协会这里变成怪物，那么协会本身的力量还能对这些人进行处理。
    雷茜皱了皱眉，隱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弓箭手小姐本来就是一个心思细密的人，奥多斯家族作为纹章院的执掌者，处理过的贵族之间勾心斗角的案件更是数不胜数，雷茜虽然没有正式进入纹章院工作，也没少听父亲说起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
    她立刻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崇血密会的袭击，未免有些虎头蛇尾。
    作为城防体系的一环，崇血密会针对冒险者协会的袭击不该这么快就被冒险者协会重新掌握局势，如果不能把冒险者协会与城防军体系一举击溃，崇血密会拿什么来动摇鲁特城？
    还是说，针对冒险者协会的攻击只是一次声东击西，目的就是为了把协会和滯留在协会的冒险者都锁在这里？
    趁此机会，崇血密会就可以袭击別的地方？
    不，这说不通，冒险者协会与城防军体系相辅相成，它们都是应该最先被击溃的目標，没有比冒险者协会更加优先的自標，那这声东击西是要击哪里？
    城防军？
    超凡者？
    “雷茜，伊恩，跟上。”
    科林的声音让眉头越来越紧的弓箭手小姐猛然惊醒，她回过头，看见伊恩还要走在自己后面，比自己小一岁的男孩脸色苍白，冷汗不止。
    自己看重的人才在危急关头是这样的表现，多少让雷茜有一些失望，但她也能理解，伊恩今年才十五岁，不像是西奥多那样出身贵族，几乎被剥夺了童年去学习各种大家族继承人应该学习的东西，又不像是科林那样的家庭拮据的平民，很小的时候就要学著当家。
    他是商人的儿子，或许从小耳濡目染地见过许多人，看见过许多算计，但终究都是一些距离“生死”太远的东西。
    保护与引导这些还没成长起来的雏鸟，这大约就是她人生的意义。
    雷茜自然地对伊恩伸出手：“不用担心，伊恩，跟我来，我会保护好你的。”
    元素使愣愣地看著那只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但是视线却掠过自己的手，他仿佛看见灯光透过自己的手臂，投下两个影子。
    他忍不住想要侧过头，看向那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幻影。
    他现在，到底是不是还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
    伊恩张开嘴，突然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但是张开嘴后，声音却变成另一个模样。
    “学姐，我们跟上去吧。”
    他略过了学姐伸出来的手，心里却微微一松。
    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说出那些关於血肉的真相，他的肉体还是不完全属於自己，那么这是否意味著，至少自己的灵魂还是自己？
    伊恩向前走了两步，他轻出口气抬起头，却看见正前方有一双眼睛向他看过来。
    叶浩的双眸。
    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让伊恩心中一空，他下意识绷紧身体：“叶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你还好吧？”
    “嗯，我能照顾好自己。”伊恩点点头。
    “你这表情可没有说服力，奥菲，你来护著点伊恩，雷茜的感知能力在我们之间最为出色，不適合分心做其他事。”
    奥菲利亚点点头，从科林身后退下来，走到伊恩的身边，她看见叶浩“保持戒备”的手势，但是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她很了解自己小队的成员，某种程度上比时时刻刻关注小队成员的雷茜更加了解。
    伊恩是她从低年级里选中的施法者，同行冒险的经歷也让她知道伊恩並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只是商人家庭的成长经歷令他行事之间多了几分谨慎保守，他不该被崇血密会的怪物嚇成这样。
    奥菲利亚握紧拳头，脸色没有变化半分。
    猜到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她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不是身边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老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叶师给自己了手势，说明伊恩的事情他也心里有数。
    奥菲利亚一下子就安下心来。
    小队很快继续向前，来到了冒险者协会的大厅，不出意外，这里已经被冒险者协会的人员控制下来。
    大厅有很明显的战斗痕跡，接待柜檯一度被法术烧熔后又冷却，接待大厅到处都是兵器留下的痕跡，休息区的天花板掉下来砸了一地，上一层是二楼的武器区，精选的白板武器隨同地板掉下来，落了一地。
    一条明黄色的警戒线將整个休息区拉起来，警戒线周围是穿著黑色兽皮製成甲的协会直属的冒险者。
    叶浩扫了一眼，大厅內还有不少滯留的冒险者，每一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但对冒险者限制他们自由的举动也没有意见。
    看见眾人从协会內部出来，一个协会所属的中阶职业者主动向他们走过来，他手里拿著一个协会內部流通的信息终端，类似於法术单元驱动的平板电脑，他从上面调出来几人的信息，確定几人的確申请了冒险者內部封闭训练室的使用。
    “您好，各位先生小姐，很抱歉让你们遭遇这种情况，但去通知你们来大厅的应该是柯蕾特·里梅女士，我没有看见她？”冒险者协会的人压著自己的长剑，语气很礼貌，但是在距离几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停下脚步。
    “她被崇血密会的怪物侵蚀，我们交了手。”叶浩主动站出来，他同样握著武器，將训练室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协会的人沉默了一下，隨后招来另一个人，后者从叶浩他们来时的通道返回，没有太久的时间，就重新回来，带来观察战场的结果。
    叶浩他们没有处理柯蕾特·里梅的遗体，那副模样一看就能知道怎么回事。
    “请允许我再次道歉，不过现在是特殊时候，哪怕是以各位的身份也不能离开这里，请放心，根据我们收到的消息，崇血密会带来的混乱正在得到控制，你们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崇血密会的混乱正在得到控制？
    叶浩面不改色，心中却拔高了警惕。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场比起游戏中提前了十几年的血肉之灾的结果，崇血密会谋划的目標绝对不是给鲁特城找一个乐子。
    提前十几年或许会让他们的计划出现破绽，死眠之地没有同步扩展，鲁特城或许也缺乏足够的外部危险，但崇血密会的布置怎么会连攻陷城防军与冒险者协会都做不到？
    那么如今的局势得以控制，只能是崇血密会自己书写的剧本。
    对方说的在理，叶浩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反驳，他点点头，带著其余人找了一个靠边的角落。
    滯留在大厅內的人大都如此。
    他们见证了突然有人变成怪物的那一幕，因此对身边的陌生人都缺乏信任，相熟的冒险者凑在一起，结果整个大厅变成一团散沙，而为了同时关注所有冒险者，在出现异变的第一时间能够做出反应，冒险者协会直属的人也被迫分开监视。
    叶浩没有停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而是在接待大厅到封锁起来的休息区找了一个位置。
    伊恩跟在叶浩后面，他刚刚走到休息区边缘，就听见叶浩的声音。
    “伊恩，静音结界。”
    伊恩一愣，看了一眼跟著他们的协会人员，后者明显也听到这句话，却没有任何表示，他想到什么，他看向大厅內其余冒险者，果然发现有些人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也是冒险者与协会的默契，前者没有反对后者的禁足，后者却也不好继续施压。
    结果就变成这种当面密谋的情况了。
    见到其他人也这么做，伊恩也放下心，立刻用静音结界將所有人笼罩起来。
    “科林，你能不能撞开休息室的墙，別回头去看。”
    听见吩咐的科林闭了闭眼，盾卫本就是一个需要时刻关注周边环境的职业，因此他稍稍一回忆，立刻想起来休息区此刻的惨状。
    整个二楼从上面掉下来，建筑本身的结构已经出现一定程度的破坏。
    “如果没有法术防护，应该没问题。”科林站在叶浩的身后，小声地说话。
    “叶师，我们要强行衝出去？”叶浩的决定已经很明显，但雷茜还是有一些不理解。
    冒险者协会的处置是正常程序，也是城市正在得到控制的证明，换句话说，这个时候针对冒险者协会的对抗行为，不只是对抗协会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在对抗鲁特城的官方力量。
    即使是西奥多或者雷茜这样的身份，在这种事情上也会变得无足轻重。
    鲁特城是帝国西境的首府，这座城市的重要性，远不是某个具体的贵族子弟可以比擬的，硬要说的话，大约也只有皇室继承人才配与这座城市同时放在天平的两端。
    “这是陷阱，而且是城內的超凡者们也无可奈何的陷阱。”
    “陷阱，什么意思？”雷茜一瞬间紧皱眉头。
    “混乱源自绝望，而绝望如铁，需要反覆锻造才能成型，谁也没有说，先前潜伏在人类血脉中的血肉怪物，已经全部暴露了吧？”
    雷茜瞪大了眼睛，她是一个聪明的人，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崇血密会瞄准的就是城防体系发挥作用，开始控制城內局势的那一刻。
    要彻底破坏一个庞大的机器，只是在它停止运行的时候敲上两锤子是不够的，最好是在它运行中，甚至是满功率运行的时候，再丟进去一个炸弹，那样才能彻底让这个机器失效。
    在城防军控制城內局势的时候，城防军內部再一次爆发大规模的血肉之灾，会变成怎么样？
    按照鲁特城的紧急流程，这个时间点的城防军应该已经接管城內大多数设施的管理权限，甚至已经开始民眾紧急疏散的工作，这个关键的节点如果有大量城防军变成怪物鲁特城会陷入完全的失控！
    雷茜猛地抬起头，她张开嘴就想要说什么，但却猛然意识到叶浩话语中的另一个意思。
    超凡者也无可奈何的陷阱。
    城市內出现混乱，那么城防体系必然要开始运转，而运转的结果就是现在的展开，就算猜到了崇血密会想做什么，自己这边能做什么呢？
    阻止城防体系运转，那岂不是也等同於让城市失控？
    超凡者能做的也只有等待城防军潜伏的血肉怪物开始二次爆发，然后再出手收拾局面，让城市的失控时间减少到最小，而恐怕那个时候崇血密会才会展现自己用来针对超凡者的手段。
    换句话说，现在所谓的得到控制的区域，恐怕正是最危险的地方。
    雷茜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惊讶。
    她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接待大厅的人向外面投去眼神，她循著眾人的视线望去，发现一头双足飞龙在冒险者协会外停落，一个穿戴城防军制式甲冑的骑士从飞龙背上滑下。
    高阶飞龙骑士急匆匆地登上台阶，雷茜却觉得心中的一根弦越绷越紧。
    来的究竟是骑士，还是怪物？
    一只手按上她的肩膀，弓箭手小姐回过头，看见精灵平静的眼神。
    叶浩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给科林打了一个手势：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