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道貌岸然的灵魂
第111章 道貌岸然的灵魂
橘政宗顿了顿,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著点苦涩。
“其实我也很想去法国看看。”
“去你说的那个蒙塔利维海滩,远远地看著你在沙滩上走过,跟那些漂亮的女孩眉飞色舞,在她们赤裸的背上抹防晒油————
“但是我不能跟你见面。”
源稚生盯著老人深邃的眼眸,但却觉得他的眼神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看一个自己永远都触摸不到的场景。
“我这辈子沾的血腥太多,已经没法自由啦,註定要下地狱变成恶鬼。”
“跟你见面会给你惹麻烦的。”
他的话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但源稚生却莫名的鼻头一酸。
“你和大部分家族成员都不一样,你没有文身,是乾净的。”橘政宗收回看向未来的目光,静静地盯著源稚生的眼睛。
“我希望你离开的时候,是乾乾净净的。”
说完,他又拿起茶杯,微微仰头,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源稚生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面前的老人,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繁华的东京依然在向来到这里的世人展示著它夜晚的美好,纵使你满身血气也不会影响到它的分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橘政宗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正义,什么是该做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老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现在他长大了,开始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
但橘政宗说的话,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破绽。
为了家族,为了安全,为了未来。
而且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像一只象龟一样爬到温暖的水坑中消磨生命,才主动吞下这些本应由自己接过的恶果。
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也可能是不想找到。
“老爹,”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您总是对的。”
橘政宗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进湖里的叶子,没有声音,但漾开了很远的涟漪。
“不是我对,”他说,“是你太善良了。”
他起身,走到一旁书架旁,嫻熟地从一个角落后面拿出一瓶威士忌。
“医生叮嘱我要少喝,但你知道的,我哪里忍得住嘛。”
橘政宗对著用诧异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源稚生微微一笑,又拿出两个酒杯,往里面放入一些冰块,给“父子”二人都倒了一杯。
“稚生,为家族做最后一件事吧。”他对著源稚生举起手中的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源稚生的耳朵里。
“你是皇,你的身体里流淌著祖先尊贵的血脉,拥有著我们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力量。”
“蛇岐八家曾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家族,可现在的我们就像是被人钉住七寸的蛇,我们太需要一次摆脱一切机会了”
“摆脱秘党,清洗猛鬼眾,再杀死神!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让这个家族再度崛起於世!”
他直视源稚生,双眼闪亮,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炬。
“这算是————命令么?”源稚生问。
“不,这是一个请求。”橘政宗摇摇头。
“这是最后一战,我想请你跟我並肩作战,用你的力量点亮这个被命运压迫得喘不过气的时代!”
“在这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將你送去法国。”
“如果胜了,我会亲自送你上飞机;如果败了————不,我们不会失败!我们一定会斩断束缚在家族脖子上的枷锁!”
说著,他看向源稚生的眼神中又多了一抹怜爱。
“你將过上只属於你自己的生活,还会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一我看你身边那个小姑娘就不错,你们或许还会生下几个可爱的孩子。”
“届时,我会在遥远的地方祝福你,但不会参加你的婚礼,更不会出现在你的生活中“”
。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叼上一支柔和七星,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
“老爹,你这么说的话,还是不太了解我啊。”
白色的烟团从源稚生的口中缓缓吐出,在空气中慢慢上升,最后撞在天花板上,散成无法察觉到的细丝。
“我对照亮这个时代没兴趣,我也不清楚老爹你做得对不对,但我始终都会投你的票,做您的马前之卒。”
“我相信您,就像您相信我一样。”
他死死地盯著橘政宗的双眼,眼神里也带上了不输於橘政宗的决意。
“至於罪恶,我也不会让您独自一人承担。”
橘政宗默然良久,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只是不想我太孤独————是么?”
“是啊。”源稚生说,“既然老师一意孤行,学生便也只有无条件地服从,这是日本的文化嘛。”
“你知道,我其实不是日本人,而且你也不必把我当成老师,”橘政宗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作为老师,我在哪一方面可都不如昂热。”
“没关係的啦。”源稚生也笑了,声音也变得很轻:“您在我心里————是父亲那样的人啊。”
橘政宗愣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我也跟稚生一起努力吧!”他说,语气又恢復了源稚生熟悉的、温和的、略带疲惫的爽朗。
“祝我们武运昌隆!”
源稚生走了,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是却带上了某种希望。
门被他隨手关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橘政宗放下酒杯。
他没有开灯,也不需要开灯。
——
通顶的落地窗外,城市通明的灯火足够照亮整间办公室。
他坐在如梦似幻的光影中,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宫本志雄送来的辉夜姬对林登的评估档案。
他的手指停在档案照片上,像是在按住一只蝴蝶的翅膀,不让它飞走。
隨著房间中源稚生最后一丝气息的散去,橘政宗脸上慈祥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就像是揭下了一层皮,露出里面丑陋的灵魂。
“林登·斯科特。”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吟,像食腐动物在嗅闻猎物,“林登·斯科特。”
他念了两遍,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品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