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琴声
第119章 琴声
“怎么了?”齐飞睁开眼。
“剑”自从上了船之后就很活跃,跟在陆地上时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它大多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葫芦里,偶尔说几句话。
可上了船之后,它飞来飞去,四处张望,看见什么都稀奇,听见什么都想问。
“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始把刚才的所见所闻一桩一桩地说给齐飞听。
齐飞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然后呢?”“剑”说完了,他问了一句。
“剑”沉默了一会,把忽然从意识之中出现的画面说了出来。
“人,”它说,“他是不是要活过来了?藉助我,活过来了?”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幻觉,不像梦境,不像七幻剑阵里那些被反覆演练了千百遍的、虚的、浮的、一戳就破的幻境。
那是活过的痕跡,是一个人曾经在阳光下、在海风中、在女修士们的笑声里真真切切地活过的痕跡。
齐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我有时候心中也有某种衝动,”他说,“可那种衝动,多数来源於身体的本能。”
“这些东西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冒出来的。人本来就像一种生物,好比蝴蝶的幼虫,只有本能,也只能靠本能。”
“本能並不是全是错,也不是全是对的。”
“你的本体,有千年修士的残存意识,有百年前修士的残存意识,还有七幻剑阵千百年来积累的各种幻境。有这些意识、这些画面,很正常。”
“人,”剑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我该怎么做?”
“习惯就好。”齐飞说,“他不会回来。你终究是你。若是你认为你是他————”
“那我成了它吗?”剑急忙问。
“不会。”齐飞摇了摇头,“那你既不是有意识的剑”,也不是人”,而是疯子。”
说完,他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剑”听完了,继续沉默下来。
一人一剑,再也没有说话,直到天慢慢暗了下来。
忽然,船舱微微震了一下,紧接著,一声號角响了起来。
號角低沉,浑厚,穿透了房间里的隔音法阵,像一头古老的巨兽从海底深处发出的长鸣。
那是在告诉船舱里的人,船要起锚了。
齐飞没有动,他知道船要起锚了,而“剑”又从葫芦里飞出来,飞到窗户前。
窗外的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码头,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非是码头在动,而是船在动。
这艘向著南海之南的大海鰍,出发了。
海上的日子,刚开始看著很有趣。
蔚蓝的海面,洁白的浪花,远处偶尔跃出水面的飞鱼,还有那些跟著船尾盘旋的海鸟。
可时间久了,就变得枯燥起来。窗户外面,除了茫茫大海,还是茫茫大海。
看三天是新鲜,看十天是习惯,看半个月,就只剩下腻了。
“剑”也是如此。
它刚开始的时候还很新奇,满船乱跑。可没几天它就腻了,躺在葫芦里懒得动。
倒是齐飞,连续多日的苦修,让他生出几分走一走的心思。他算了算时间,上船已经十几日了,还没有出过房门。
他略微收拾了一下,把养剑葫芦系在腰间,推门而出。
穿过客舱的走廊,拐了几个弯,他来到一处靠著甲板的观赏台。
说是观赏台,其实更像一座室內园子。
靠近客舱这一侧,摆著桌椅板凳,桌上搁著茶壶茶碗,中间堆著假山,假山下有小溪,溪水绕著假山转一圈,又回到假山之中。
水声潺潺的,让人仿佛回到了陆地一般。
观赏台中间是一个戏台,台上有人吹拉弹唱。台下的客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谁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来这里,都是消磨海上的时间罢了。
靠近甲板那边,则是一排露台,一眼就可以看到灰蓝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尽头,与同样灰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齐飞在戏台下面隨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台上正有人讲著南海的故事,说的是海中龙王神威,七海卫统治南海。
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台下的客人有的听得入迷,有的嗤之以鼻,齐飞倒是觉得有趣,便多听了一会儿。
那人讲完故事,捧著赏钱下去了,接著上来一个瞎子。
瞎子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怀里抱著一把古琴。他一上来,原本还算热闹的大厅里,很多人起身就走了。
“又是这个瞎子,”有人嘀咕著,“这么难听的琴技,还过来卖艺。”
齐飞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看著那个瞎子。他能感受到瞎子身上內敛的法力波动!
与大厅內的其他修士不同,瞎子是真法修士!
瞎子把古琴放在膝上,然后,他拨动了琴弦。
琴音又尖又涩,像用指甲刮过铁板,刺得人牙根发酸。
接著,曲调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屋子里乱撞,又像是有人在发癲乱弹。
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乾脆站起来要走。
忽然,琴音变了。
縹縹緲緲的,又轻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雪花落在掌心里。那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刚要走的那些人脚步一顿,又站住了。
可那好听只持续了几息。琴音一转,又变得噪杂起来,比刚才还噪杂,像一百个人同时在耳边敲锣打鼓,像一千只猫同时在夜里嚎叫。
大厅里的人纷纷捂住耳朵,有的连茶碗都顾不上拿,站起来就往外面走。
“不要弹了!不要弹了!”有人喊道,声音里带著一种真真切切的痛苦,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骂人。
瞎子没有停。他的手还在琴弦上,一下一下地拨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知道是听不见那些人的喊叫,还是听见了却不在乎。
他就那么弹著,弹著,琴音在大厅里迴荡,在桌椅板凳之间碰撞,在假山流水之间穿梭。
一曲结束,所有的人都露出活下来的表情,而有人鼓掌了。
鼓掌的人,正是齐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