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適才相戏耳
“好!”
老头喝了口茶,站起身走到偏厅中央较为开阔处:“內家五行,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五臟淬炼,各有难易深浅。今日初次印证,便从你那鸡形拳相对易入门径的两脏中选其一。肝木,主疏泄,生机勃发,其劲可化入鸡形之灵动迅捷;肾水,主藏精,根基稳固,其意可合鸡形之独立沉稳。”
老头轻咳一声,看向江不名:“江鏢头,你选哪一条路先走?肝木,还是肾水?”
“我选肾水。”江不名果断道。
肝木主生机迅捷,或许与鸡形拳原本的灵动特性更近,上手可能更快。但肾水主根基藏精,乃人身元气根本,若能先行稳固,或许对后续修炼大有裨益。
好吧,就算对后续修炼没什么帮助,江不名也选肾水……
男人说自己心臟、脾胃不行的话,大家都觉得很正常,甚至附和感慨几句。
但要说自己肾不行……,別人立马可以脑补出几十个有心无力的段子。
想想都觉得可怕。
“肾水?嗯,一般年轻人確实看中这个。”
老头笑了笑,正色道:“肾为先天之本,藏精主骨,对应水行,其性至柔至刚,至静至动。你那金鸡独立,求的是独立不改之稳,恰合水德居下不爭而载物之厚;金鸡抖翎嘛,周身震颤如波浪迭起,亦合水性之变动不居。”
言罢,老者身形微微一沉,单腿立地,另一腿虚提,摆出一个江不名既熟悉又陌生的起手式。
看起来確实是形意鸡架的金鸡独立,但並没有江不名施展起来那种隨时可以爆发,殊死一搏的凶戾,反有种圆融沉坠、连绵不绝的韵味。
“看好了,这个金鸡独立取的是松沉入地、连绵如水之意,引动肾气,稳固下盘,强化腰脊之本。此意化入鸡形,便是立地生根之基。再以此基催动抖翎之劲,劲力非由外发,而由肾元震动而起,如深潭起微澜,由內而外,节节贯通,后劲绵长。”
老者说话间,身形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金鸡独立转金鸡抖翎的演示。
他周身似乎並无大动,但整个偏厅的青砖地面都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嗡嗡”共振之声,仿佛这老头整个人与大地连成了一体,仅仅是身体的轻微颤动便引动了地面的共鸣。
更奇特的是,这声音並不散乱,而是带著一种独特的、如水流般的韵律和方向感。
“这便是肾水化入鸡形的劲意。我將之取名为『地动微澜,劲发如水』。你若能明白此劲之根源,便可化入鸡形之內。”
老头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我也不知道你能悟出多少,现在你自行体会吧,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
“好吧。”
江不名凝神静气,闭上双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適才老者的演示中,默默感受著那股独特的韵味。
渐渐地,江不名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意境。
那种如深潭微澜的震颤、那种与大地共鸣的沉坠感,所有信息交织翻涌,统统出现在脑海中,然后飞速拆解、重组、演化。
不再刻意回忆具体招式,而是专注於那份水德之意。
水之沉静、水之流动、水之渗透……,以及鸡形拳固有的独立之稳与抖翎之活。所有的一切逐渐融合在了一起。
然后,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悄然浮现。
那是身体近乎本能地开始响应他的意念。
“深潭起波、劲发如水。”
无需他刻意引导,腰肾深处那团温润的气机仿佛自行甦醒,如被投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气机顺著脊椎节节上传,所过之处,相应的臟腑、肌肉、筋骨自然而然地开始进行极其细微的调整与震颤,他的站姿、呼吸、乃至周身散发出的气势,都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少了几分鸡形拳惯有的外显锋芒与爆发前的紧绷,多了一种內蕴的沉静与流动的韵律,仿佛一汪表面平静、內里却有暗流涌动不息的深潭。
下一瞬间,江不名脚下所立之处,那几块青砖竟也开始发出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嗡嗡”共鸣声!
这共鸣声虽不如老者演示时那般引动整个偏厅地面的广阔共振,却更加纯粹,仿佛与他的呼吸、心跳乃至意念的每一次细微波动都完美同步。
“是这样么?”
江不名心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眼,望向那老头。
那老头眼中原本处变不惊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低著头,呆呆地注视著江不名脚下兀自颤抖的青砖,捧著茶杯的手也隨之不断颤抖。
“前辈?”
江不名愣了一下,问道。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过了许久,老头摇了摇头,声音竟有些嘶哑。
“前辈所传,意重於形。我试著想了想那份劲发如水的意境,身体……似乎自己就知道该怎么配合了。”
江不名请教道:“我也不知道对不对,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前辈指点。”
老头:“……”
没有笨拙的模仿,没有冗长的理论拆解,仅仅是想了想那份意境,身体便自发协调,甚至引动了脚下地砖的共鸣?
老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行走江湖数十载,见过天资超绝者不在少数,但像这般,似乎仅凭意念触动,体內气机与臟腑筋骨便能自行调整、趋近拳意真髓,还能如此精纯地引动外物共鸣的怪才,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已非简单的悟性高可以解释,简直像是……像是他的身体天生就懂得如何响应、融合这些高深的拳意,並能將这份“意”透达於外。
“你……”老头放下茶杯,声音还带著一丝无法压制的微颤:“仅仅是想一想,身体便自有呼应?还能……引动外物?”
“难道不对么?”江不名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正常应该是怎么样的,还请老先生指点。”
老头:“……”
我这还指点个鸡毛啊!
李洛能你个老王八,你是故意让此子坏我道心的吧?
要不是清楚李洛能的为人,老者已经破口大骂了。
世人都说他谦逊明德,清雅如鹤,他也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骂人是六十年前还是七十年前了……
但现在,就是生出了这种情绪!
“……老先生?”
“我、我没事……你、你做得……很好!”
许久,老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的震撼渐渐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
又过了几息,老者总算恢復了平静:“肾水筑基、化劲之法,你非但窥得门径,甚至已能明其精髓。其中的细微呼吸配合、时辰火候,我稍后会写下来给你。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多谢老先生。”
“……”
老头咳嗽了两声,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江……江小友啊,老朽適才相戏耳,你……你愿意当我的关门弟子么?”
江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