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梳头
李子清把礼盒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
她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帽檐,指腹顺著贝雷帽的弧形表面滑过。
“真好看。”
她把帽子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
张贏看著她把帽子当宝贝一样捧著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你戴上试试。”
“嗯。”
李子清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太低,把眉毛都遮住了。她看了看垂在肩侧的发梢,又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张贏。
张贏憋著笑摇了摇头,伸手帮她把帽檐往上提了半分,指尖擦过她冰凉的额角。
帽檐停在髮际线偏上一点的位置,刚好露出她细长的眉毛。
她带了还没一会儿,就把帽子从头上取下来,双手托著递迴给张贏。
“学弟,这顶帽子,你帮我保管好不好?”她的语气很轻但难掩失望,“这帽子若是一直戴在我头上迟早会掉下去。”
“我不想让它掉在地上。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张贏收拢手指,把帽檐握在手心里,点了一下头。“好,我替你保管。你想戴的时候隨时找我。”
李子清嘴角弯起来,退后了半步。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皮肤裂开一道细缝,一滴暗红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涌出来。
那滴血没有往下坠,悬在她掌心上方半寸的位置,开始向四周铺展。
先是凝成一个扁圆形的轮廓,然后边缘往上卷,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指捏著塑形,一层一层地收拢定型。
不到片刻的功夫,一顶和白色贝雷帽形状完全相同的帽子便落在她掌心里,只是顏色是极深极深的暗红。
李子清把这顶血色贝雷帽往头上一扣,帽檐的位置和刚才张贏帮她调整的分毫不差。她衝著张贏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像不像?”
张贏看著她帽檐底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打心底里说了一句:“好看。”
李子清別过脸去,抬手按了按帽檐,遮住自己往上翘的嘴角。
等她转回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復了那种游刃有余的学姐做派,眼神在他身上一扫,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学弟,你叫我过来,该不会就是为了看我戴帽子吧?”
张贏被她问得一噎,乾咳了两声,把语气往认真的方向掰。“其实还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李子清肩上的黑髮上,顿了顿。“学姐,你这顶帽子配现在的髮型不太合適。我想给你编个头髮,再戴上帽子,应该会更好看。”
李子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上收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耳边的发尾。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张贏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客厅里只有小乌龟在透明盒子里爬石头时发出轻微的塑料刮擦声。
“我头髮真实的样子,学弟应该见过吧。”
张贏点了一下头。
“我真实的头髮很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事实,“这些幻化出来的头髮就算再怎么编织,也改变不了本就丑陋的事实……”
“绝对不丑。”张贏说得斩钉截铁,“就算是幻化的头髮,那也是学姐本来的美丽样子!只不过现在学姐缺了个好的编发师,比如我。”
李子清的手指在耳边那綹头髮上缠了好几圈,鬆开,又缠上,来回摆弄了三四次。
然后她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走到沙发前面,缓缓坐了下来。她把后背挺得很直,两条腿併拢斜放在沙发垫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那顶血色贝雷帽被她轻轻搁在腿边。
“交给你了,张师傅。”
张贏被她最后那个称呼逗得笑了一声。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梳。
这把梳子是他今天路过一家日用品店时顺手买的,齿距宽,梳齿圆润,適合打理软发质。
他把梳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站在李子清身前,伸手轻轻拢起她一綹垂在肩后的头髮。
梳齿刚碰到发梢的瞬间,李子清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她的呼吸停了。如同被人掐住喉咙时,身体本能地不敢呼气的状態。
她没有喊停,也没有躲开。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闭上之后,耳朵里响起的声音就不只是梳齿划过髮丝的细微摩擦了。
隱藏在心底的阴影在她眼前浮现。
更衣室的门被踹开,镜子上映出几个围成半圈的黑影,剪刀刀刃张开,金属摩擦碰撞的咔嚓声在那个狭小空间里迴荡,一圈又一圈,像永远不会停的八音盒。
那个跳芭蕾的少女把脸埋进膝盖中间,头髮一綹一綹地落在她脚边。
张贏停下了手里的梳子。他敏锐地感觉到从她身上溢出来的气变了。
不是铺天盖地的怨念,是更细更碎的,像被压到极限之后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冷气。
他把梳子从她头髮上移开,手掌悬在她肩膀上方,没有直接碰上去,只是让掌心的温度隔著一层空气贴在她肩头。
“学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你的发质真的很好,又软又顺,梳子一划就开了。”张贏一边梳一边说,语气平和,“我以前给我朋友梳过头,那傢伙的头髮跟钢丝球似的。你这个比他的好一百倍。”
李子清的肩膀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被呛到之后才漏出来的笑。
张贏把梳子放下来,用手指当梳子,从头皮往下划了一道中分的线。用自己在视频里学来的编织手法缓缓编织著。
客厅的灯光打在李子清的后背上,把她白色连衣裙和白皙皮肤的边界照得微亮,她一动不动,安静地感受著那十根手指在她发间穿行。
张贏为李子清编织了一个垂在右边的侧麻花辫。
辫身收尾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黑皮筋,在发尾绕了三圈,固定住最后一结。皮筋弹了一下,绷紧又鬆开,辫子稳稳停在右耳下方。
他把左侧留出来的碎发用指尖往外卷了卷,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把搁在茶几上的白色贝雷帽拿起来,轻轻扣在她头上,帽檐向上抬了抬,露出编织好的头髮。
“好了。”他说。
李子清睁开眼。
面前的茶几上摆著一面小圆镜,是张贏刚才趁她闭眼的时候去卫生间拿过来的。镜子映出客厅的沙发、茶几、小乌龟盒子,却唯独没有映出她的脸。
但她的目光没有停在镜子上。她转过头,看向身后张贏的脸。
张贏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认真导致的。
她盯著张贏的眼睛,瞳孔里有两个极小极小的倒影,一个戴帽子的少女,耳侧垂著编好的髮辫,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安静地铺在沙发垫上。
她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泪水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
血色的露珠在眼眶凝聚。
血泪顺著脸颊一路滑下来,滴在白色连衣裙的领口上,洇出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张贏慌了神,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半跪在她面前,想帮她擦眼泪又不敢碰,纸巾悬在她脸颊旁边抖了两下。
李子把纸巾从他手里接过去,按在自己的眼角上。
纸巾碰到血泪的瞬间就被染成了暗红色,她没有擦,只是按著,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任何一次都大。
【日常任务一完成】
【获得奖励:1点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