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又是一只碗
第48章 又是一只碗
细妹让双林老实交代,还和他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是他们经常能看到和听到的话,县里每次在冶校的操场开公判大会,学校都会组织他们去参加。
公判大会开完之后,都要游街示眾。犯人们会被五花大绑,低著头,脖子上掛著一块大牌子,上面写著名字和所犯的罪行,名字上用红笔打著一个个xx,然后站在一辆草绿色的卡车上,后面站著扛枪的解放军战士和工人民兵。
车辆缓缓开出冶校大门,沿著府前街到十字街头,再转到总府街,从总府后街绕回来,最后沿著西门街出城,开去县看守所拘押。
草绿色卡车两边的栏板上,都会掛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
每次有游街,细妹和双林他们这些小孩当然都会跑过去看,还会跟著车跑。车开得很慢,车上的大喇叭,不停地播放著口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打倒xxx分子xxx!”,细妹和双林他们还会跟著喊。
双林也知道这八个字的威力,在证据面前,他就只能老实向细妹坦白。
在幼儿园,双林是一个受气包,他总是被其他的小朋友欺负。玩积木的时候,他抢不到,其他的同学也不愿意和他一起玩,连女同学都要欺负他。老师批评她们,她们和老师说,双林是个鼻涕鬼,他玩积木的时候,鼻涕都流到积木上,噁心死了。
老师听了,也嫌清理积木麻烦,就让双林一个人坐在一旁,看著其他小朋友玩。
双林很想玩积木,又没有的玩,看著眼馋,他就想把积木拿回家,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玩。
他又不敢拿太多,拿太多了怕被老师发现,他就一次只拿一块。少掉一块积木,老师也不会在意,还以为是掉在哪个角落里没有找到。
双林在心里已经算好,一副积木共有几块,有哪些,他每次拿的时候,都拿不一样的,自己家里没有的。
细妹猜的没错,地板上的这些积木,確实已经凑成一副,这是双林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凑齐的。別看双林看上去傻不拉几的,他居然还知道,就是每次拿一块,也不能天天拿,中间会停几天,这样老师就更不会发现了。
细妹听双林讲完,他让双林坐好,双林老老实实地坐好。
细妹满眼忧虑摇了摇头,她看著双林,认真问:“去得快,你是不是要当小偷?”
双林赶紧摇头说不要。
“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小偷了,是最糕糟最糕糟的小朋友。”细妹说。双林看著细妹,扁了扁嘴,又想哭了,细妹叫道:“不许哭。”
双林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小偷长大了会变成什么?”细妹问,双林还是摇头。
“会变成大偷,你会被这样这样用绳子绑著,解放军叔叔,会用枪把你押在卡车上,脖子里掛著这么大一个牌子,上面写著,大偷去得快,哦哦,不是,是大偷莫双林,名字上还要打著叉叉,然后被游街示眾。去得快,你要不要做这样的人?”
双林马上说不要,姐姐我不要做大偷,也不要做小偷。
“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小偷,思想已经有问题了,已经很糕糟了,这可怎么办?”细妹长嘆了口气。
双林看著她,怯怯地问:“怎么办,姐姐?”
“当然是要改正错误。”细妹想了想,又想起了一句当时流行的话,她说:“你要记住,我们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双林马上问:“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细妹说:“意思就是你要把积木还给幼儿园,还要去向老师道歉。”
双林傻傻地坐在那里,想到要把这些积木还给幼儿园,他心里就有点捨不得,更多的是害怕和难为情,要是老师和其他的小朋友,都知道自己是小偷,他们会怎么笑话自己。
“怎么,去得快,你不想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了?”细妹问。
双林摇了摇头:“我不敢。”
“別怕,姐姐陪你去。”细妹说,“姐姐陪你去你还怕不怕?”
双林说:“不怕了。”
“那你现在把这些积木,都放进你的小书包里去。”细妹说。
双林把地板上的积木,都放进了自己的小书包,小书包看上去鼓鼓囊囊,要是其他人看到,特別是大头看到,肯定会觉得奇怪,会去翻他的书包。
细妹把双林的书包拿过来,还是放到了床底下,藏在她的花鞋子后面。
等她从床底下出来,看到双林傻傻地坐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细妹问他怎么了,双林终於哭了起来:“姐姐,我怕妈妈知道了会打。”
细妹说:“这一次我们不告诉妈妈,要是你下次还偷,那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好看著妈妈把你屁股和手打肿,知道没有?”
双林一听这话,破涕为笑:“不敢了,姐姐,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房间外面传来乒桌球乓的声音,是爷爷洗菜回来,在拿小砧板和菜刀准备切菜。
还有大头也回来了,他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了厨房,打开碗橱,碗橱的下面一格,有个天青色的泡菜罈子,这泡菜罈子是李老师回四川探亲的时候,带回来转送给桑水珠的。罈子里泡著萝卜和辣椒,也是李老师教桑水珠醃的。
大头回来在厨房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吃的,想到这萝下已经醃好,他就拿起罈子的盖,右手伸进去,捞出两根萝下条在手上,还嫌不够,左手又伸进去捞。后脑勺上挨了爷爷的一记毛栗子,大头夸张地“哎吆哎吆”叫著。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林和大头今天破天荒地没有背著饭碗出去。他们看到建林捧著一只碗,坐在堂前檐下,石头爷爷经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在吃饭,两个人心里好奇,不知道还有没有好戏可看,就没有出去。
他们也没有去大房间,去坐在八仙桌上吃饭,要是进了房间,他们就看不到建林。
两个人站在水缸边上吃著饭,反正他们的菜,已经被小碗分出来,他们就把菜碗放在水缸盖上,一边吃著饭,一边偷偷地看著建林。
“好了,好了,快看。”大头轻声地叫著。
大林赶紧朝那边看,建林已经把碗里的饭吃完。接著,他们再次看到惊人一幕,建林还是把碗放在手里,双手用力一掰,把碗掰成了两半,然后用力一扔,掰破的碗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飞过天井后面的围墙,“啪”地一声砸在围墙那边,仪表配件厂的院子里。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里的筷子也掰断,而是隨手一扔,就把筷子扔向天井里,有一根还飞到了鱼池的假山上,弹了一下,然后掉在鱼池里。
他接著站起来,走进厨房,看也没看坐在厨房小桌子边吃饭的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房门“砰”地一声用脚踢上。
石头奶奶走出来,朝建林刚刚坐著的地方看看,她大概是想来收空碗的,结果这里什么都没有,她怔了怔,嘆了口气。
大头和大林端著碗,赶紧跑到了大房间里,大头叫著:“又一只,又一只,又一只碗被建林掰破,扔到那边院子里了,石头爷爷他们家,马上连吃饭的碗都要不够。”
老莫骂了一声:“就你多管。”
桑水珠和莫绍槐都摇了摇头。
双林问大头:“建林叔叔是怎么把碗搞破的?”
“就这样,就这样。”
大头马上抓著自己手里的碗,像建林那样比划著名。结果碗没掰破,碗晃了一下,碗里的饭滑了出来,幸好大头手快,急急又接住了,不过还是有几粒饭掉在地上。
后脑勺马上挨了桑水珠一个毛栗子,桑水珠骂道:“你找死?!给我捡起来。”
大头把碗放在桌子上,捡起地板上的饭,塞到了嘴巴里。
其实就是真的让大头掰,大头也没力气能把一只碗掰破,但桑水珠还是要教育教育他的这个行为。
那时候,碗是家里重要的財產,打破碗算是一件大事。家家都没有很多的碗,碗都是抠著家里的人头和用场买的,要是来几个客人,家里的碗筷就不够用,要去邻居家借碗筷。
去杂货店买碗时候,杂货店的柜檯里面,有一张专门的桌子,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人,你买好碗,他会用金刚钻,帮你在碗底打出一串小点,一般人家都要求打出的是自己的姓。
小点打好之后,那店员会拿一根铝条,放在碗底打出的小点上,然后用一个木头的榔头,把铝条敲到碗底的字里,再打磨掉,碗底就留下一个个金属的姓氏,这是一个记號。
大家家里的碗都是这一家杂货店买的,杂货店里,也就那么两三种样式的碗,所以镇上所有人家用的碗,都差不多,碗底打了字,碗借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这碗是谁家的。
要是家里有碗,有缸,有汤钵破了,都会仔细地存著,不会扔掉,等永康人来的时候,拿出来让他们帮助补好。永康人补缸补碗的手艺高超,一只破碗,他们打上一排]形的马钉,就像医生给头打破的病人缝上伤口,补好的碗严丝合缝,一滴水都不会漏。
像建林这样,把碗掰破,还扔掉的行为,確实很败家。大头说的没错,要是再扔两天,石头爷爷家吃饭的碗都会不够。
桑水珠嘆了口气:“看样子他们父子,气都还没有消。”
“消屁,我看建林叔叔都快爆炸了。”
大头一边说著,一边筷子就伸向桌子上面的菜碗,老莫一筷子把他的筷子打掉,问:“你自己的菜呢?”
大头叫道:“好好好,我去吃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