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复杂
凉风拂面,裹挟著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湿冷泥土气。
最让他感到彻骨绝望和惊恐的是……
在这一场他连夜调度几千万资金、精心构筑出来的“老街闭锁战”里,他的对手陈锋,自始至终就只是面色沉稳地在后厨里有条不紊地做菜。
从头到尾,甚至连一丁点针对性的、刻意的反击手段都没出过。
那个男人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也只是在昨天大清早,给自家师弟宋明打了一个电话、把卡脖子的原材料重新放开,让局势回到了最公平的竞爭层面上。
然后。
那个男人就这么“死板”地守著自个儿锅前,一整个上午都沉稳地顛著大铁勺,做著他那一百份的限量菜。
可就是这种纯粹的厨艺,却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內,化作了一股最霸道的泰山巨浪……
把苏昂手里所有的高级、所有数位化私域、所有的资本闭锁线,连带著他苏大少爷最后的一点傲慢,给极其轻鬆,也极其残暴地……
一寸寸,全部轰成了粉碎。
…
“人间烟火”店堂內,隨著最后一份【长街红椒煨泥鰍】落在十號桌的大樟木上。
这一大清早积攒起来的人潮长龙,终於彻底落下了帷幕。
“呼……”
苏晨解开腰间布围裙,隨手把手中抹布往柜檯上一搭,从早上就开始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也终於鬆弛下来,轻轻靠在了柜檯后的木柱子上。
他的额头密布热汗,甚至连两只手都有些脱力地颤抖起来。
可当他的目光顺著扫过堂內拼得满满当当的木桌时,眼睛里那一抹子欣慰与高兴,却怎么也藏不住。
店堂里,大几十號食客们,此时个个吃得满头大汗,有的甚至毫无形象地把衬衫扣子都解开了三颗。
“神仙味道!!真箇是神仙味道啊!!”
“俺活了大半辈子,今儿大清早才算是知道什么是才是真正的煨泥鰍!!
那些跑去对面喝刷锅水的人,真是不识货!!”
听著耳边这些真诚的夸奖与讚嘆,苏晨单手在柜檯边缘轻轻地敲击了两下,嘴角的笑意里,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与有荣焉。
这就是陈哥。
任凭外头砸下几千万、拉起什么封锁线,只要这火苗子一亮,在这老街上,陈哥就永远是那尊不可撼动的活灶神。
苏晨在店里看了一会儿,胸口那团积攒了太久的炽热少年气,才在这个节点上慢慢地平復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黑眸透过木门,往老街西头的那个死角里看了过去。
顺著他的视线,长街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尽头,那辆大奔依然极其刺眼地靠在墙根下,车载雷达的冷冽射灯正不间断地闪烁著。
苏晨的视线在车窗那落下的缝隙上死死定了一记。
脑海里,刚刚那个连主厨服都没穿、只穿著单薄白衬衫、彆扭万分也红著老脸跑过来偷看店堂的中年胖子的身影,再度极其清晰地浮现了开来。
周本昌。
刚刚店里最忙乱那一会,苏晨抬眼间在门外面瞧见这位红墙圣手。
那时候他正忙著维持队伍和上菜,没时间去思考为何这傢伙出现了。
可此时此刻,等店里的事情全部尘埃落定之后,苏晨才觉得有些奇怪,眉头不自觉间怪异地死死拧在了一起。
“周本昌……周大师。”
苏晨细细碎碎地呢喃了一句,眼神里的古怪越来越浓。
依著他对自家那个一向高高在上、事事都要算计到骨子里的亲哥哥苏昂的了解,这根本就不符合苏昂的“完美手段”!!
苏昂向来是靠著各种明里暗里的资本手段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周本昌这种在城南餐饮界重得像大山一样的“老祖宗”,一般都是他的最终手段了。
可现在就这样引到老街来坐镇了?!
这不对劲!
除非……
苏昂手里那些“高大上”的手段已经尽数使出,而且在陈哥的火苗面前毫无作用。
不然苏昂绝不可能这么做!
“可连最后这张死牌……就这么打出来了。”
苏晨轻轻摇了摇头,在心里暗暗嘆了一口气,指节有些用力地抠在木柜檯的最边缘:
“苏昂……你以前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呢?
你以前在董事会里只手遮天、把所有人都当成数字去算计的狠劲呢?
你现在……是真的已经到了黔驴技穷、无计可施的绝路了吗?”
凉风,依然吹著,颳得整条老街里那些亮丽的连锁招牌显得分外孤单、凉颼颼的的。
虽然因为高档车膜的遮挡,苏晨根本看不清此时车厢內部真实的情况。
可正是因为那辆黑色大奔从阿豪被全网“扒皮”到现在,保持著一种近乎於有些绝望的死寂与安静,才最是让苏晨心底里泛起一层怪异。
这根本不是苏昂的作风。
依著那大少爷要强到了骨子里的性格,要是手里哪怕还剩下任何一种翻盘底牌,这会老街上的气氛组群演早就该把老刘麵馆的木门槛给生生踩烂了。
现在这么安静,看来……是真被陈哥给封杀得没有任何办法,给彻底打击到了。
这一瞬间,苏晨视线穿过两人之间,他仿佛已经穿透了那层钢化玻璃,真真切切地瞧见苏昂那张平日里高傲、此刻却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庞,正有些软弱无力地瘫在总裁椅上的颓然样子。
他的心情,在这一刻极其复杂了起来。
按理说,苏昂连夜拉起十三家连锁店疯狂封杀“人间烟火”,今天大清早落得这么一个全网破防、连红墙圣手都彆扭打包的下场,纯粹是他自个儿自作自受的报应。
可苏晨咬著嘴唇,看著那辆在冷风中的漆黑大奔,却连一丁点嘲笑或者讥讽的痛快心思,都无法升起来。
那到底是他的亲哥哥。
看著那个一辈子把尊严和名利看得比天还大、在商界横著走的精英大少,这一大清早,连陈哥的面都没碰著呢,就被生生敲碎了所有的骨头和骄傲,一种说不出是悲凉还是宿命的沉重,化作了一大块重石,死死地压在了苏晨的胸口最深处。
长街上的白汽依然在蒸腾著,可西头的那辆黑色大奔,却在阴暗的死角里显得分外枯槁。
时间…… 就这样,裹挟著后厨里不间断翻滚出来的爆辣泥鰍香,在这冷清清的空气中,静静地、也有些沉重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