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今儿咱们高低得让它转起来
柜檯后,苏晨的视线穿透人群。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苏昂苍白的脸上。
看著看著,苏晨指节发白地抠在木柜檯最边缘的双手,然后些许无力地鬆了开来。
鼻腔里的大蒜泥鰍香,一瞬间在苏晨的脑海里开始退化、有些放空了开来。
那是一段被深埋在苏家大宅最底层、连苏家老爷子都不曾知晓的旧日余暉。
那一年,苏晨大概也才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连木桌子边缘都有些有些够不著。
那地界上的苏氏集团正处於最爆裂、也最野蛮的资本扩张期。
苏晨记忆里的父母,从来都只是一个存在於財经报纸和深夜豪车车灯里的模糊轮廓。
家里空荡荡的,两百多平米的实木大厅里,除了保姆极其规矩、也极其死板的脚步声,就只有他们两兄弟相依为命、在空旷走廊里奔跑的零星动静。
那时候的苏昂,还不是现在这个在商界横著走、资本来资本去的冷血大少爷。
他还没开始被老爷子带去那些高不可攀的董事会私宴上见世面。
他那清澈的眼睛,还没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利益、模型和算计手段给彻底燻黑了。
那时候的苏昂,只是个比苏晨大不了几岁、整天黏在一起的长兄。
苏晨至今都极其清晰地记得,那是个下著暴烈大雨的午后。
苏家大宅的后花园里,五岁的苏晨哭得满脸都是泥水和眼泪。
他手里死死拽著一堆被雨水生生泡烂了的旧竹篾,那是一个他花了足足大半天、试图模仿画报上做出来的极其简陋的“大风车”。
由於工序太毛糙,也由於他那双小手没有半点力气,风车一到大风里,轰的一声,就被绞成了几截碎木渣。
“不做了!!我不做了!!”
小苏晨任性地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將那堆废竹篾狠狠砸在烂泥地里。
他一双眼睛哭得肿得跟熟透了的桃子一样,嗓音在噼里啪啦的雨水里显得分外委屈与无助:
“不管我怎么弄它就是转不起来!!根本就转不起来!!做这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我再也不碰它了!!”
就在小苏晨撅著屁股、毫无形象地打算倒头跑回大厅去绝食、发泄脾气的时候。
一双还透著些许稚嫩、却极其沉稳的右手从后面伸了过来,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小肩膀上。
“小晨,別哭。男子汉大丈夫,为了这点小事掉眼泪,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七岁的苏昂,身上还穿著一件得体的白衬衫。
他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泥水的草皮上,英俊的小脸上平平静静。
但属於豪门长兄的坚韧与担当,在这一秒钟却尽显无疑。
小苏昂从烂泥里將那几截被泡烂了的竹篾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掉上头的污垢,然后转过头,眼睛亮堂堂地看著自个儿哭鼻子的弟弟:
“有想做的事情,有想瞧见它在风里转起来的漂亮想法,这本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
谁也不能笑话你。失败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罢了。”
小苏昂心疼地看著弟弟红肿的眼眶,轻轻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老头子在外面谈生意也不顺利,我昨儿晚上偷偷听他在二楼书房里因为合同砸了十几个名贵的茶壶,骂得很难听。
可今天大清早,他不也得继续坐上车出去跟人签合同吗?
做生意是这样,做风车也是这样。”
小苏昂轻轻地用小手捏著竹篾的边缘,清亮的童音在风雨里显得沉稳,不紧不慢:
“这世上的事情,工序错一釐一毫,结局就得差之千里。
失败是很常见的,不单是你,我,老头子,全世界做事情的人,个个都得在泥潭里地跌上很多跟头。
可最重要的,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挫折,如果就这样倒头放弃了,那么你这辈子,就永远不可能瞧见风车在风里转起来的样子了。”
“跌倒了,我们就爬起来,把坏竹篾重新码齐了,一万次转不起来,咱们就试第一万零一次。如果一遇到困难就往回缩……那么你这辈子,就永远不可能成功的。”
夕阳的余暉顺著雨幕最边缘温柔地洒下来,將两个少年的影子在草皮上拉得极长极长。
那时候的苏昂,一边说著,一边轻柔地用手抹掉了苏晨脸上的泥水,然后单手从衣兜里抽出一把崭新的小木刀,笑著喊了一句:
“来!!哥哥陪你重新做!!今儿咱们高低得让它转起来!!”
……
“小苏哥!!小苏哥哎!!”
一声响亮、粗糲的大喊,瞬间將苏晨从那段“旧日余暉”里“拍”醒了。
“啊?!怎么了?!”
苏晨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战,放空的眼睛在仓促间重新聚焦。
只见十號桌的平头小伙正用木筷敲著碗,一张肥脸被红椒煨泥鰍给辣得通红,高声叫嚷著:
“小苏哥,別发呆啊!我这第三碗白米饭都刨得『噹噹』响了!!这太下饭了,快给俺加饭加饭!要冒尖的那种!!”
“好、好嘞!!这就来!!”
苏晨的声音里明显带著一丝极不容易察觉的侷促。
他刚准备转过身去给对方添饭。
“啪啪——”
后厨传来一阵脚步声。
繫著灰围裙的陈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抄著一桶正冒著白汽的米饭,稳稳噹噹地落在了柜檯上。
他看了看苏晨脸上那还没褪去的复杂、彆扭神色。
刚刚他在后厨的时候,就顺著苏晨的视线注意到了那辆大奔里的情况。
苏晨在看谁,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担心什么,……陈锋心里,也能猜到个大概。
而此时,“人间烟火”店里的长龙已经没问题了,只剩下几张桌子在做最后的扫尾,灶台上也没什么需要做的了。
这里,战局已定,不再需要任何人提心弔胆。
“去吧。”
“这边……这会儿已经不怎么忙了,剩下的几个客人的加饭交给我就可以了,我来盯著。”
陈锋偏了偏头:
“苏晨,既然心里放不下……那就过去吧。有些话,总得当面说清楚。”
苏晨看著陈锋,嘴唇有些颤抖,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內心却彆扭到了极点。
他犹豫,他纠结,他甚至有些害怕瞧见苏昂那张输得千疮百孔的败犬面孔。
可一抬头,看了眼依旧没有半点动静的大奔。
苏晨狠狠一咬牙,脸上终究还是闪过一丝执著。
“陈哥……谢谢你。”
苏晨丟下这句低语,利索地扯掉了身上的围裙,往柜檯上一码。
便一脚跨出人间烟火,踩著满地彩带,朝著死寂的大奔的方向狂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