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还怎么让风车转起来
苏晨的脚步很急,踩在湿漉漉、泛著青光的石板路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碎响。
像是要將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都踩碎在脚下。
漫天的乌云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漏下几缕微弱日光。
老街上的泥水还没干,坑洼里倒映著那一號店合金招牌折射出来的冷冽残光。
隨著距离那辆黑色大奔越来越近,苏晨隔著车窗,苏昂此时最真实的模样也终於一点点清晰地放大了开来。
车厢最深处,往日里事事都要算计到骨子里的长房大少爷,此时正有些一蹶不振地瘫在真皮座椅里。
苏昂的领带早就被他自个儿扯得歪歪斜斜,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高傲且一丝凌乱都没有的背头,此刻却散乱地搭在额前,几缕髮丝遮住了眼睛。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镜片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虚空发呆,属於苏大少的锋芒,在这一秒钟消散了个一乾二净,只剩下一具被剥离了所有骄傲的空壳。
看著自家哥哥这副失魂落魄、甚至带著几分可怜的颓然模样,苏晨不自觉地將脚步放慢了。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那种酸涩的滋味远比想像中更加难以忍受。
他心里越发复杂。
在赶来的路上,苏晨在心里不止一次地质问自己,待会儿见到了苏昂,到底该和他说什么?!
过去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
说他好顏面自作自受?
说他因为傲慢,落得今天这个破防的下场纯粹是活该?!
苏晨抬起右手,指节用力地攥紧,那些原本准备好的恶毒言语和讥讽,此时在他喉咙里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让他怎么也吐不出一句痛快的脏话。
“晨……晨少?!”
就在苏晨侷促地停在车门前不远处,一直弓著腰、面色有些发白地守在车门外的老三,最先注意到这个从白汽深处大步流星跨过来的年轻人。
老三一双血丝眼一瞪,一张大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一声有些沙哑也极其不可置信的惊呼:
“您……您怎么从隔壁过来了?!”
苏晨淡淡地斜了他一眼,声音里平平静静,没有半点波澜,只是轻声吐出三个字:
“找我哥。”
丟下这句话,苏晨的身形往前迈了一大步,就这么穿过那变形的车窗缝隙,直勾勾地盯在了里头的苏昂脸上。
坐在车厢右侧的周本昌,这时候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一瞧见这位带著一身烟火味的苏家二公子就这么门神一样戳在外面,这位红墙圣手头顶上的冷汗蹭的就下来了。
他这个活成精的老狐狸自然知晓,这苏家大少爷和二少爷的斗法,哪里是他一个拿钱办差的打工人能掺和的?!
“二、二少爷……”
周本昌有些发颤地跟苏晨打了声招呼。
隨即,他识趣地偏过头,跟车门外的老三对视了一眼,那是两个同命相连的“打工人”之间最默契的求生信號。
而老三在苏家混了这么多年,哪能不懂这些?!
他急忙弓著腰,单手扯了扯周本昌的衣角,乾笑著对车里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地变了调:
“那什么……苏总,我、我跟周大师去前头的一號店瞅瞅数据,您二位聊……聊著!!”
不等苏昂给出任何回应,周本昌和老三两人踩著慌乱的脚步,不过两秒钟的工夫,就灰溜溜地彻底跑开了。
把这一片空荡、死寂的死角,留给了苏家两兄弟。
然而,苏昂却依旧一蹶不振地瘫在座椅上,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感知。
即便老三和周本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即便苏晨就这么站在车门外死死地看著他,苏昂惨白如纸的脸庞,依然没有任何的动作,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彻底闭锁了,进入了一种自我放逐的状態。
湿漉漉的老街上,凉风微弱地吹过。
苏晨就这么站在车门外,只是静静地、复杂地看著苏昂。
过了好一阵子。
不知道是那股子顺著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大蒜泥鰍味实在是太刺鼻,又或者是苏晨的目光太重、太热烈。
苏昂空洞的黑眸,这才缓慢地一点点往车窗外移了过去。
他歪了歪脖子,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傲慢,只剩下一片让人发慌的死寂与空茫。
苏昂冷冷地看著门外的弟弟,声音此时此刻乾瘪、沙哑得没有半点温度地扯出了一句:
“你过来干嘛?”
苏昂扯了扯歪掉的领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过来看我的笑话吗?”
苏晨盯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装满了自信与傲慢,可此时此刻,里面除了一蹶不振的挫败与无力,什么都没有。
苏晨死死地掐著手指,足足看了大半分钟,才复杂地冷哼了一声。
他微微低下头,在苏昂耳边轻声低喃道:
“苏昂……你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
“真是……让人有些说不出的失望啊。”
苏晨目光在苏昂满是挫败的脸上剜了一下,將声音压得极低:
“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吗?”
“如果你现在一遇到这么点挫折,就无力倒头缩在车厢里当个废人……你这样,还怎么让风车转起来?!”
丟下这句没头没脑的低语,苏晨甚至都不打算再回头看苏昂一眼,他就利索地转过身去。
两只手抄在兜里,迈开大步,踩著湿漉漉的石板路,平平静静地朝著冒著白汽和爆辣香气的“人间烟火”旧木门的方向,缓缓离开了。
车门外,风在轻轻地吹著。
而在那辆黑色大奔高档、冷冽的车厢最深处。
瘫在真皮总裁椅上的苏昂,在听到“风车”和“转起来”这两个说不出来的幼稚、也极其遥远的话语的一瞬间。
那一双空洞的狭长瞳孔,骤然之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像是在被一记无形的天雷给狠狠砸中了天灵盖,坐在总裁椅上,全身上下瞬间麻木。
苏昂有些失神地张了张嘴,可喉咙眼里却像是被冰块给塞满了,连半个音符都吐不出来。
夕阳的余暉、泡烂了的竹篾、还有那个在后花园里哭红了鼻子的小苏晨的身影……在这一秒钟,化作了一场暴烈大雨,轰的一声,瞬间將他脑子里的所有理智和冰冷麵具给砸得溃不成军。
大奔的车灯还在细细碎碎地闪烁著。
而苏昂……就这么丟了魂一般地坐在车厢內,久久,都再也无法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