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先驱號
於颖的预產期进入最后一个月。同一周,先驱號完成了全系统联合测试。
测试项目清单超过两千项。等离子引擎冷启动,生命维持应急切换,辐射护盾磁场生成,意识接口远程激活。每一项旁边都打了勾。两千个勾,一个不漏。
陈浩盯著最后一页匯总看了很久。他拿起马克笔,在报告末尾签了一个巨大的“合格“。然后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顶端写了两个字。
点火。
等离子引擎完成了一次持续七十二小时的满推力测试。四台引擎同时点火,深蓝色尾焰在轨道组装平台的监控画面上像四道凝固的极光。燃料消耗低於设计预期百分之三,推力输出稳定在设计值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以上。纪北航后来看了试车录像,评价只有一句:这四台引擎比我的心臟还稳。他的心臟在试飞生涯中经歷过七次发动机空中停车,说这话时没人觉得是在开玩笑。
生命维持系统在完全封闭状態下运行了三个月。六名ai代理的模擬船员消耗的水和氧气被百分之九十九点四回收循环。人工重力旋转舱段连续三十天全速旋转,舱內模擬重力达到零点九个地球重力加速度,没有出现任何结构疲劳。温雅在生物医学报告里写了一行备註:模擬船员骨密度下降比地面预测慢了百分之三十。人工重力比预想的更有效。
意识接口的深空模擬在最后一个晚上进行。沈一鸣在杭城地面控制中心触发模擬紧急医疗场景,心率从六十八飆升到一百一十二。左城在完全没有物理连接的情况下,在零点零四毫秒內感知到了求救信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稳。
“收到了。非常清晰。“
沈一鸣在通讯频道里笑了一声。“比预想的快。“
“紧急状態反而更清晰。人在恐惧的时候意识信號会变强。这是你之前论文里写过的东西。“
“那是我猜的。“
“现在不是猜的了。“
命名仪式选在一个晴朗的早晨。
先驱號船体上喷涂了三行文字。第一行中文:先驱號。第二行英文:pathfinder。第三行用创始者编码写了同样意思的一个词,在织网语言里的字面翻译是“第一个推开门的“。
一百三十七米的银色船身在近地轨道上缓缓旋转,阳光从船首扫到船尾,反射出一道弧光。天穹卫星拍下这个画面,投射在全世界超过一百个城市的大屏上。杭城钱塘江畔,纽约时代广场,东京涩谷。同一个画面,同一艘飞船,同一个名字。
韩露站在监测台前看全球大屏反馈数据。“一百一十七个城市同步直播,在线人数四亿三千万,还在涨。“
於颖没有去命名仪式现场。预產期只剩不到四周,產科医生建议她减少走动。她在休息室里看直播,手放在腹部弧线上。屏幕上先驱號正缓慢自转,创始者编码在阳光下泛出微微蓝光。
她转头对左城说了一句话:“第一个推开门的。这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份工作描述。推门的人不一定是最先走进去的。推门的人只是帮后面的人把门推开,然后往旁边站一步,让別人先过。“
左城没有说话。他拿起於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发射窗口定在四个月后。地麵团队进入最后衝刺。左城每天在深空测控中心待到凌晨,面前十六条並行数据流,每一条代表先驱號的一个子系统。
某天深夜他切到织网感知界面。先驱號经过织网蓝星节点正上方时,两者的数据流会出现微弱共振。振幅很小,持续时间不超过两秒,但共振频率是稳定的。
他盯著这个现象看了很久。织网全部九个节点都在蓝星上或蓝星附近。先驱號是人类第一个在织网节点之外轨道上运行的载人飞船。织网在“注意“它。不是警告,不是標记,是一种他找不到更精確语言描述的响应模式。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一张便签上,贴在控制台边缘。便签上只有三个词:织网在听。
命名仪式结束后第三天,韩露敲开了左城办公室的门。
她放了一个深蓝色盒子在他桌上,打开盖子。六张徽章並排躺在黑色绒布上,深蓝色底,银白色字。
沈一鸣。指令长。
韩露逐一念出其余五个名字。纪北航,飞行员,前空军试飞员,四十一岁,飞行时长超过一万小时。谭岳,任务科学家,行星地质学家,三十九岁。温雅,生物医学工程师,三十六岁。霍正,航天工程师,四十二岁。卢云飞,通信与织网专家,三十五岁,於颖在华夏大学的师弟。
六个人。一艘飞船。
左城拿起沈一鸣的徽章。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华夏大学的实验室里,沈一鸣穿著那件万年不变的格子衬衫。十一年前。那时候他刚重生不久,沈一鸣还在做联邦学习的基础研究。现在他是全人类第一个要飞出地月系的指令长。
“还有一件事。“韩露说。
“什么。“
“发射窗口和於颖的预產期有重叠。產科医生说同一天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十七。“
左城抬起头。
“我不是嚇你。“韩露把报告放在桌上。“最极端的情况,你可能早上送走一艘飞船,晚上接回一个孩子。“
左城沉默了几秒。他把六张徽章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那也挺好的。“
韩露愣了一下。
“如果註定要在一个月里同时发生两件改变人类歷史的事。“他把盒子放在办公桌正中间。“不如让它们挤在同一天。省得心臟分两次停。“
韩露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四个月后。“左城把盒子往前推了一厘米。“他会把先驱號开出太阳系。我会把女儿接进这个世界。统计上说,这是一道很划算的加法。“
窗外的杭城已经入夜。先驱號在四百公里高的近地轨道上安静地转著,银色船身上“第一个推开门的“六个创始者编码字符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扇窗户里,於颖把看完的育婴电子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什么都没写。她伸手指在那页空白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然后在箭头顶端写了两个字。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