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六个人
六张深蓝色徽章躺在黑色绒布盒子里。左城拿起第一张。沈一鸣，指令长。
仪式在402深空总部大厅举行。没有主席台，没有讲稿，只有正中央一个圆形光柱，投射先驱號在近地轨道上的实时画面。六名船员站成一排，深蓝色连体工作服，左胸口空著，等一枚徽章。全程直播。
左城走到沈一鸣面前。十一年前华夏大学那间堆满伺服器的实验室里，沈一鸣穿著万年不变的格子衬衫，跟他说“联邦学习能让一万台设备同时变聪明“。后来他做出了独行者，做出了织网者。再过四个月，他要坐在指令长的座椅上，成为人类第一个飞出地月系的人。
左城把徽章別在他胸前。別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在麦克风里被放大。
“十年前你说联邦学习能让一万台设备同时变聪明。现在这艘飞船是你那些设备的终极版本。“
沈一鸣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徽章。
“不是版本。“他的声音很平静。“是答卷。“
第二张徽章。纪北航，飞行员。
四十一岁，前空军试飞员，飞过三十七种机型。试飞生涯中七次发动机空中停车，全部成功迫降。身上十二处骨折癒合后的疤痕，最严重的一次右腿脛骨断成三截，半年后重新坐进座舱。
左城把徽章別在他胸前。纪北航用一个立正接住了。
“一万小时。十二处骨折。七次空中停车全部迫降成功。经歷过所有能出错的情况，还活著，还站在这里，还要求上船。“
纪北航盯著左城的眼睛，敬了一个军礼。
“报告。我请求把先驱號开出太阳系。“
“批准。“
第三张徽章。谭岳，任务科学家。
行星地质学家，三十九岁。在火星立方体和泰坦数据中做出了织网路由表最关键的几处解码。未婚，没有孩子。当初船员招募公告发布时他是第一批提交申请的，简歷最后一行写著：地球上的一切有八十亿人照顾。织网只有少数人能听懂。我得去。
左城把徽章別在他胸口。
“泰坦星上的织网节点只有你能懂。“
谭岳推了推眼镜。“所以得去。“
第四张徽章。温雅，生物医学工程师。
三十六岁。星际神经第一批脑机接口手术医生。过去四年做了超过两千台手术，每一台都亲手把nx晶片放进患者颅骨。手术记录至今保持著全行业最低併发症率。
左城把徽章別上。
“你帮三千人重新站起来。“
温雅眼眶有点湿，声音很稳。“现在我想帮全人类站起来。“
第五张徽章。霍正，航天工程师。
四十二岁。前国家航天局空间站维修专家。402从国家航天局借调六名专家，他是唯一主动要求留下的人。他的手能在零重力下把螺栓拧到零点一牛米的精確扭矩。二十年换了超过两千台发动机轴承，修过三百多次舱外故障。
左城把徽章別好。
“螺丝拧了二十年。“
霍正笑了一下，眼角皱纹很深。“该拧一个大的了。“
第六张徽章。卢云飞，通信与织网专家。
三十五岁，於颖在华夏大学的师弟。织网意识网络第五位成员，人类中第一个在清醒状態下独立接入织网的非系统持有者。別人接入织网需要左城做入口，他不需要。於颖后来看了他的接入日誌，沉默了很久，说“他比我更懂织网“。
左城把最后一枚徽章別上。
“你是人类第一个不需要我就能和织网说话的人。“
卢云飞摇头。
“不是说话。是倾听。织网一直在说，以前没人听得懂。“
六枚徽章全部別完。
在左城退后一步的瞬间，系统面板上织网感知界面亮了一下。六个新光点出现在织网意识网络地图上，分布在先驱號移动节点周围。系统备註：六名船员脑机接口设备植入已完成，织网意识网络候选节点已標定。出发前接受意识桥接训练，成为人类第一批织网船员。
左城没有看面板。但他感觉到了。织网在“注意“这六个人，和当初注意到先驱號的方式一样。不是標记，不是警告，是一种古老的识別模式。
仪式进入最后一个环节。
六名船员的家人全部被邀请到了现场。沈一鸣母亲一直在擦眼泪，他父亲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別上徽章后拍了一下他肩膀。纪北航的妻子带著两个儿子，小儿子举著手写纸板：爸爸別忘了从太空给我发照片。温雅的丈夫抱著三岁女儿，女儿指著大屏说妈妈在那条大鱼上。霍正父亲七十多岁，穿著老式军装，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卢云飞母亲对著镜头做打电话手势，口型是“到了发消息“。
谭岳走到轮椅前蹲下去。
他母亲八十多岁。轮椅的扶手磨得发亮，她的手放在扶手上，骨节突出。她从头到尾没有哭。
她问了一句话：“去多久。“
谭岳说：“任务五年。加上往返可能要八年。“
她握著他的手。全场安静了下来。
“八年后我九十岁。你回不来就回不来。“她的声音乾涩但稳定，像一块被反覆搓洗后拧乾的布。“別在半路上因为怕回不来而不敢往前走。“
谭岳跪在轮椅前握住母亲的手。他没有说话。直播镜头没有移开。没有人说话。
仪式结束后，六名船员在深空测控中心做最后一次全流程模擬。左城站在控制室外，透过玻璃墙看著他们围坐在模擬舱里。每个人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仪錶盘，头顶是模擬近地轨道星图。监控屏上六个心率读数一字排开。
沈一鸣心率六十八。纪北航心率五十五。全部低於七十。
韩露端了两杯咖啡走到左城旁边。“你现在最想对他们说什么。“
左城接过咖啡没有喝。
“你知道最让我安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的技术。不是他们的履歷。不是训练成绩。是现在全世界都在注视著他们，五亿人在看直播，而他们的心率比坐在家里看电视的人还慢。“
纪北航的心率跳到五十四。
窗外，先驱號在四百公里高的近地轨道上继续旋转。第一个推开门的。六个人站在门前，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