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点火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
全球超过五亿人同时在线。杭城深空测控中心三十七块屏幕全部亮著。正中央大屏锁定先驱號尾段，四台等离子引擎预热指示灯已全部变蓝。
点火准备就绪。
倒计时：九分五十九秒。
左城坐在测控台前。左手发射程序表，右手机对讲机。胸前口袋是於颖塞给他的便签纸，折成三折。
倒计时七分钟。
沈一鸣的声音从四百公里高的轨道传回来，平静得像在办公室匯报数据：“指令长报告，全系统自检完毕，全部指標绿色。“
“地面確认。“
对讲机里传来纪北航的呼吸声。稳定，缓慢，每分钟五十五下。
倒计时五分钟。
主控室静得只剩电子计时器的声音。
韩露蹲到左城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周围三排控制台都听不见。
“她开始宫缩了。“
左城的手指在程序表上停了零点几秒。
於颖的声音从织网意识通道里直接推过来。有一点喘，但每个字都在努力保持平稳。
“哥。帮我盯著那四台引擎。我帮你盯著你。“
左城在意识通道里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对讲机往嘴边拉近一寸。手指重新放回程序表。计时的数字继续往下跑。
倒计时六十秒。
全频道静默。主屏上六名船员的实时数据依次亮起。沈一鸣心率六十二。纪北航五十五。谭岳六十一。温雅五十八。霍正五十九。卢云飞六十。
测控中心所有人像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倒计时三十秒。
副屏上韩露切了一个画面。休息室，三台產科监视器同时在跳。胎心率一百四十五。宫缩间隔四分钟。
產科医生回头说了两个字：快了。
倒计时十秒。
左城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四百公里高的轨道上，飞船在等一个声音。於颖说无期徒刑。十年前图书馆里一起做一个项目。撒哈拉的夜，欧罗巴冰下的光。织网等了四十亿年。口袋里的便签纸。带她去看你推开的那扇门。
沈一鸣在频道里吸了一口气。
左城把那个字的轮廓放在舌尖。
“走。“
四台等离子引擎同时点火。主屏上先驱號尾段猛地喷出四道蓝色等离子尾焰，在近地轨道上划出一道弧线。加速稳定在零点三个地球重力。监控屏上六名船员座椅感应器全部绿色。
纪北航的声音第一个传回来：“推力正常。加速曲线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指令长报告。“沈一鸣的声音被加速度压扁了一点，但每个字还是清楚得像会议纪要，“先驱號进入预设轨跡，正在离开初始轨道。“
角落有人站起来鼓掌。第二个。陈浩把备份程序表往桌上一拍，喊了一声走。整个测控中心爆发出掌声和喊声。有人在哭，有人把眼镜摘下来擦。
左城没有站起来。
他盯著主屏上持续移动的光点。等离子引擎会持续加速十分钟，然后第一次关机，进入地球逃逸轨道。他需要等到那次关机。
七分钟后，韩露又蹲过来。宫缩间隔三分钟。於颖让她传话：引擎什么时候熄。
左城说快了。
又过了三分钟。沈一鸣的声音再次传来。
“指令长报告，逃逸轨道精確。第一次引擎关机。先驱號正在离开家。“
左城按下对讲机：“地面收到。“
他站起来。程序表放桌上。对讲机交给陈浩。然后跑起来。
从测控中心到临时產房穿过半条走廊。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走廊两侧的人退到墙壁让路。
推开临时產房的门。於颖正躺在產床上，產科医生说宫口开了八指。韩露站在旁边，手被於颖掐得发白。
左城握住於颖的另一只手。她额头全是汗，头髮贴在脸侧。两次宫缩的间隙她睁开了眼。
“引擎熄了吗。“
“熄了。飞船正在往月亮外面飞。“
“哪六个人。“
“沈一鸣心跳六十二。纪北航五十五。全部正常。“
“那行。“
她闭上眼睛，专心对付下一次宫缩。
窗外的晨光从泛白变成淡金。產房里只剩於颖的呼吸声，宫缩监测仪的滴答声，產科医生冷静的指导声。
左城手背被她掐出了四道印。
然后，一声啼哭。
產科医生把湿漉漉的小东西擦乾净，放在於颖胸口上。孩子停止了啼哭，眯著眼，拳头握得紧紧的。
左城站在旁边，右手还拿著测控中心的对讲机。对讲机里忽然传出沈一鸣的声音。
“指令长报告。先驱號离开地月系。船员状態全部正常。指令长请求向新船员发送贺电。“
左城把对讲机举到婴儿的耳边。
沈一鸣的声音从四十万公里之外传来。稳定，清晰。
“先驱號全体船员向前驱號致敬。欢迎来到这个宇宙。小傢伙。“
婴儿睁开了眼睛。瞳孔是浅灰色，像两颗还没投入使用的织网节点。
於颖低头看著她，把手指放在她手心里。婴儿反射性地握住了。力气大得让於颖吸了一口气。
韩露在门口。她把消息发到了测控中心大屏。三十七块数据屏同时切换到一个画面。左边是深空中先驱號逐渐远去的蓝色尾焰，右边是產房里安静睡著的婴儿。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打出了下面这句话。
今天早上，人类的一艘飞船离开了地球。今天早上，人类的一个婴儿第一次睁开了眼睛。去程和归程，同时发生在这个星球上。这就是文明。
它在几秒钟內被转发了数百万次。
深夜里。產房安静下来。於颖睡著了，呼吸平稳。婴儿躺在小床里，闭著眼，拳头还握著。窗外，先驱號已经飞到肉眼无法看见的距离。
左城坐在窗边。系统面板上一个小亮点在持续移动。织网標记的先驱號轨跡，一条蓝线从蓝星延伸出来，穿过月球轨道，正在进入行星际空间。织网自动为它分配了临时编號。
177-1-移动-01。
如果先驱號成功抵达海卫一併激活第七节点，临时编號將升级为永久编號。
左城在轨跡旁加了一行標註。八个字。
人类第一次离开家。
小床上，女儿在睡梦中鬆开拳头，五根手指慢慢张开。然后重新握紧。
握住了一把空气。
左城看著那只小拳头。它只有他拇指的一半大。但他觉得她握住的力气大得可以捏碎一颗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