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发射前
发射前二十四小时。先驱號推进剂加注在凌晨三点完成。四台引擎燃料罐被液態氢注满。六名船员在做最后一次体检，温雅在报告上签了“合格“，把听诊器递给旁边护士说確认一遍。
402总部大楼灯全亮著。没有人回家。走廊里全是跑步的人，手里拿著平板、对讲机、半杯咖啡。大屏显示发射倒计时，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
还掛著另一块屏。新装的，斜对著左城的工位。上面没有倒计时，只有一行字：產科准备就绪。
於颖的预產期已经过了三天。孩子选择了在人类最重要的一次发射任务前夜还不出生。
像是在等什么。
韩露把医务室隔壁三间办公室清空了。带人搬了两小时，铁皮柜推到走廊尽头。从医院拉来全套產科设备，每一样都是她自己签收的。
陈浩下了夜班路过临时產房，站了三十秒。掏出马克笔在门上写了四个字。
先驱二號发射台。
“你写的什么东西。“韩露瞥了一眼，“这是產房。“
“没错。“陈浩把笔盖扣回去，“天上那个是一號，厅里这个是二號。都是发射任务。“
韩露瞪了他三秒，没忍住笑了。弯腰补了一行小字：预计发射时间未知，全楼待命。
刘伟端著两杯茶走过来，看了一眼门上的字：“他现在就像一个同时盯两个发射任务的测控员。一边是火箭，一边是人生。“
他把一杯递给左城。左城刚从测控中心出来，接过茶靠在墙上闭了会眼睛。
“於颖呢。“
“休息室。刚做完胎心监护，医生说一切正常。孩子在等引擎的声音吧。“
左城喝了茶，推开休息室的门。
於颖半靠在床头，手放在腹部上方。胎心监护仪数字一百四十上下。她听见门响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测控中心那边怎么样。“
“一切正常。沈一鸣心率六十二，比下午还低了两跳。“
“他从来不在重要的事前面紧张。“
“从来不在。“
左城坐在床边。两个人中间隔著一个腹部弧线。
沉默了一会。於颖把左城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腹部上。左城感觉到了，一个很微小的踢动，节奏缓慢，像某个非常小的人在用脚尖试探墙壁。
“她今天动得特別多。不知道是不是楼里的人把她吵醒了。“
左城没有立刻说话。手掌贴在那层弧线上，感受著有规律的力道。然后慢慢俯下身，把脸贴在於颖肚子旁。声音很轻。
“我叫左城。是你的爸爸。“
於颖的手指穿过他的头髮。
“你出生的时间有点特別。明天早上人类第一艘深空飞船就要点火了。那艘飞船上有一个叔叔叫沈一鸣，他会在你长大之前飞到海王星那么远。等你长大，也许已经有人飞到了太阳系那么远。“
胎动停了一下。然后又来了一脚。
“你妈妈很厉害。她发现了太阳系里很多別人看不到的东西，织网的节点，起源的编码。你出生这一天，她要在同一栋楼里关注两件事，天上的引擎和地上的心跳。“
他顿了一下。
“我希望你像她。不要像我。因为我太爱往沙漠里跑。“
於颖笑了，笑出了眼泪。眼泪滑进枕头，声音有点颤。
“像你也行。你跑沙漠之前会带卫星电话。“
左城抬起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笑声很轻，像在一个忙疯了的深夜往空气里放了两个气泡。
於颖把眼泪擦掉。
“你刚才那段话我用织网存下来了。以后等她接入那天，会从背景噪声里翻出来。她会发现还没出生，爸爸就跟她说过话。“
左城愣了一下。“你这是把织网当私人云盘用。“
“四十亿年前的文明基础设施，存一段不到两百字的语音，算浪费吗。“
凌晨两点。左城让產科护士去隔壁休息。他在於颖床边坐下来。窗外天还没亮，杭城的灯火像一层安静的金色雾。
於颖忽然问了一句话。
“如果先驱號成功了，你会不会想自己飞一次。“
左城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先驱號正在夜空以每秒近八公里的速度运行，织网感知界面上是一个正在移动的光点。
他想到半人马座那颗休眠了数千万年的织网节点。创始者等了四十亿年。然后他说了。
“我不想飞一次。但如果需要有人去打开第一扇门，那个人得是我。“
於颖没有意外。
“不是因为你最合適。“
“不是。“左城说，“是因为我不可能让別人替我去。“
窗上起了一层薄雾。空调声音很轻，监护仪上的数字继续稳定跳动。一百四十一，一百四十，一百三十九。
於颖把头靠在枕头上，侧过脸看他。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吗。不是今天。不是四个月前你画十年路线图的时候。是华夏大学图书馆。你问我要不要一起做一个项目。你那时候只是个大四学生，没有公司，甚至没有钱。但你说一起做一个项目的语气像这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情。“
她声音很平静。
“我从那时候就接受了。这份工作没有终点。我加入的时候拿的就是一份无期徒刑。“
左城握住她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有一点湿，分不清是谁的汗。
凌晨四点四十三分。
左城从休息室出来。走廊终於安静了些，跑了一整天的人靠著墙壁坐著。韩露站在测控中心门口等他，手里拿著刚列印出来的发射程序表。纸还是热的。
“发射前七小时。舰队准备好了。“她看了左城一眼，“你准备好了吗。“
左城接过程序表。最上面一行字：发射时间，上午九时整。
“我准备好了。“
他把程序表折成三折放进胸前口袋。
“她也是。“
韩露没有问“她“指的是於颖还是先驱號。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泛白。测控中心里只剩倒数计时器的声音。先驱號在四百公里高的轨道上安静地转著，银色船身上“第一个推开门的“六个创始者编码字符被第一缕晨光照亮。
楼下临时產房里，於颖胎心监护仪屏幕数字跳到一百四十二。
楼上深空测控中心，沈一鸣传回隔离区內最后一次自检確认。指令长报告，全系统绿色，准备启动发射前程序。
左城坐在测控台前，把对讲机调到主频道。左手放在程序表上面，右手放在口袋里。
口袋里面是三个小时前於颖塞给他的一张摺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她的字跡。
带她去看你推开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