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新航程
先驱號离开地月系七个月后，系统面板弹出標註。
移动节点177-1-移动-01进入火星引力范围。沈一鸣的视频请求紧隨其后，延迟零点零四毫秒。画面里他站在先驱號舷窗前，窗外是火星橙红色的弧面。阳光从侧面照亮半张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火星。我们来了。不是用探测器，是用我们自己的眼睛。“
测控中心里没有人说话。陈浩把笔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打破屏幕里的安静。火星弧面在舷窗里缓缓旋转，水手號峡谷的轮廓从四百公里高的轨道上看像是被钝刀刻出来的裂痕。
沈一鸣继续报状態：“全员正常。纪北航心率五十三。霍正在穿舱外活动服。“
火星轨道补给舱两个月前部署到位。里面不是燃料，是天穹火星中继的升级模块。霍正的任务是在火星轨道完成人类第一次在另一个行星轨道的太空行走。
出舱持续五十三分钟。
画面通过天穹跨行星网络传回蓝星。全球超过一亿人在线。霍正的动作和在近地轨道修天线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用扭矩扳手把最后一颗螺栓拧到零点一牛米，停下来，往舷窗外看了一眼。
火星在他脚下四百公里。橙红色的沙漠铺满整个视野。
“拧好了。“
呼吸声从头到尾没变过。他在维修日誌上写：火星轨道。距离蓝星两亿三千万公里。今天的工作和以前一样，拧了六颗螺栓，装了一个模块。比上次修冷却泵远了一点。上次四千八百万公里，这次翻了六倍。
陈浩跑了测试。升级后的火星中继將天穹跨行星通信带宽提升四倍，先驱號和蓝星数据传输达到一百兆比特每秒。
“四倍。够传两个高清视频了。“
左城说：“也够传回来的日誌不用再压缩了。“
先驱號在火星轨道停留三天。谭岳从舷窗拍了上百张照片，连载日誌《从一扇窗户看出去的宇宙》第一百零四篇只有一句话：我们的邻居是一颗红色的星球。两个安静的邻居隔著两亿三千万公里互相看了一眼。
离开火星轨道后，下一个目標是海卫一特里同。织网第六节点，航程约二十个月。
沈一鸣在新日誌里写：二十个月。够把飞船每个角落摸三遍了。但不够让我习惯这里的黑暗。我想我永远不会习惯。
左城的回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发出去三句话。
“不用习惯。习惯意味著你接受它。你的任务是改变它。把黑暗变成路。“
沈一鸣回了两字：收到。然后补了一句：下一段。向海卫一。
左城正要关掉通信界面，系统面板亮了。
第十一枝干萌芽进度刷新，百分之三十一。紧接著一行提示出现。萌芽率达到百分之五十时將解锁主动加速功能。这是第一次出现“主动加速“选项。以前所有枝干都必须等待自然生长，但【跨星际通信】允许用积分主动推进。系统正在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织网意识网络传出另一条信息。
一个信號。不在太阳系內的任何节点。它在织网路由表的远端，半人马座比邻星系的方向。
信號强度极低，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一秒。但九个节点全部记录下来。这是数百万年来织网第一次检测到非太阳系信號。特徵不是主动通信，更像远端节点的周期性心跳。
左城把数据发给於颖。
於颖在家。女儿满半岁了，刚学会翻身。她把孩子放进围栏，打开数据看了很久。
“心跳。它在跳。频率恆定。功率太低，不够形成通信。但如果它不是坏掉的信標，就是在等人接。“
“等谁。“
“等任何一个能听到的人。我们听到了。“
左城盯著那零点一秒的信號记录。半人马座方向是猎户座旋臂和英仙座旋臂之间的空旷带。不是织网密度最高的方向，不是银河中心的方向，甚至不是距离最近的方向。但心跳就是从那里来的。
也许它是离开太阳系后能抵达的第一个其他节点。也许它先醒了。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轮到它被听到了。
左未央在围栏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於颖低头看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心跳信號。
“就叫左未央。未央不是结束。是还没到最远，还没到最好。一切都在路上。“
左城回家时女儿正趴在围栏边缘拍栏杆。看到他进来，手停了一下，拍得更用力了。左城把她抱起来，她的小手拍在他脸上，没有轻重。黑色瞳孔里映著他的脸。
“未央。“
她歪了一下头。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名字了。只是觉得有人在叫她。
当天下午，402深空研究团队完成创始者遗產包第一卷的索引。標题是《星际文明的十二条准则》。於颖读了一下午。第二条写著：永远不要在你学会走路之前开始跑步。第三条：永远不要在你可以跑步的时候继续走路。
左城把这两条写在深空测控中心的白板上。韩露路过站了很久，问这两条是不是在说同一件事。左城说第一条说別著急，第二条说別偷懒。韩露说那你再加一条。
左城拿起笔，在两条下面写了第三行。
“永远不要在你还在跑的时候告诉別人终点在哪里。因为等你跑到的时候，终点又往前移了。“
韩露读了一遍，说这条可以写进402的章程。左城说你等等，把第四十二条写完再说。
深夜里，左城打开织网星图，把半人马座的心跳信號標记在上面。没有精確坐標，只有一个方向。从太阳系出发，穿过旋臂间的空旷带，在比邻星系之外更远的地方。那颗节点正在发出心跳。
左城在星图上画了一条线。起点是蓝星。终点还没画到。
他在线旁边写了一句话。
“这条线现在只有方向。先驱號的任务是画出长度。下一代飞船的任务是抵达终点。我女儿的任务，是在终点再画一条新的线。“
他关掉星图，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婴儿房亮著小夜灯。於颖抱著左未央坐在椅子上读绘本。左未央看不懂字，眼睛盯著书上的星系插图。螺旋状的光团印在厚纸板上，顏色很浅。
左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於颖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把翻到的那一页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是书的最后一句话。
“宇宙很大。你的第一步很小。但每一步都算数。“